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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俗专题
以一方水土或一种信仰为单位,把散落的传说放回它们生长的山川、季节与生活之中。
八仙:从散仙到群像
一个跛子、一个书生、一个歌者……他们是怎样走到一起的?
铁拐李、汉钟离、张果老、吕洞宾、何仙姑、蓝采和、韩湘子、曹国舅,今天的八仙是一支整齐的队伍。可是追溯源头,他们原是唐宋笔记中零零散散的方士、狂人与传说人物:中条山里骑白驴的张果、濠梁酒楼上踏歌的蓝采和、能让牡丹开出诗句的韩愈之侄。元代全真道与杂剧把他们聚在一起,明代《东游记》最终定下了八人的名单,「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」从此家喻户晓。
婆罗洲与苏门答腊:雨林与火山湖的神话
鸟王的长屋、神山上的望夫石、湖底的鱼妻与地下的巨蛇。
婆罗洲与苏门答腊是巽他陆架上的两座大岛,一座覆盖着赤道雨林,一座耸立着成串的火山。婆罗洲的伊班人倾听兆鸟的鸣声决定一年的农事与战事,卡达山人把稻米当作一位女神的身体;苏门答腊的巴塔克人说大地铺在一条巨蛇的背上,米南加保人则用一头饿了几天的牛犊赢得了自己的名字。这里的神话很少出自宫廷史诗,多数是在长屋、稻田与湖边口耳相传的。
草原与高原的英雄史诗
格萨尔的赛马,江格尔的宝木巴,尼山萨满的神鼓。
从青藏高原到蒙古草原,再到长白山与黑龙江流域,生活在中国北方与西部的游牧、狩猎民族保存着世界上最长的一批英雄史诗。说唱艺人一连数日、数十日地演唱英雄降魔的故事,萨满在神鼓声中往来阴阳两界。这些口头传统与佛教、萨满教相互交织,也与王朝的起源神话、和亲的历史记忆缠绕在一起。
地府与冥界:从泰山到十殿
死后的世界,是另一座衙门。
中国人想象的死后世界,很早就被画成了一座官府:有簿籍、有长官、有差役,也有托人情、走后门和错拘了人。汉魏时魂归泰山,由泰山府君按簿召人;佛教传入后,阎罗王与地狱刑罚登场,泰山退居二线;唐末《十王经》排出十殿审判,明清又添上城隍、判官、无常、孟婆与奈何桥。从六朝志怪到《聊斋》,入冥复生的人带回了一个越来越完整、也越来越像人间的阴曹地府。
关东五大仙:胡黄白柳灰
狐狸、黄鼬、刺猬、蛇和老鼠,都是住在人家里的「仙家」。
在东北与华北的乡间,人们把狐狸、黄鼬、刺猬、蛇、老鼠尊称为胡仙、黄仙、白仙、柳仙、灰仙,合称「五大仙」或「五大家」。它们住在仓房、柴堆和房梁上,能保佑家宅兴旺,也能附身作祟;香头、出马弟子自称有仙家附体,为人看病消灾。这套信仰从华北的「四大门」发展而来,随着闯关东的移民在关东大地上扎下了根。
江户怪谈:百物语与歌舞伎
一百支灯芯一根根吹灭,最后的黑暗里会来什么?
江户时代是日本怪谈的黄金时代。武士与町人在夏夜聚会讲鬼故事,每讲一个吹灭一盏灯,称为「百物语」;书肆印行《伽婢子》《诸国百物语》等怪谈集,大受欢迎;歌舞伎舞台上,四谷的阿岩、番町的阿菊、羽生的累轮番登场。到了明治时代,落语家三游亭圆朝把这些故事讲成长篇,又经速记出版,成为近代日本怪谈的经典。
御灵信仰:道真、将门与崇德
祭祀了,祸就会变成福。
平安时代的人们相信,含冤而死者的灵魂会化为「御灵」,带来疫病、雷火与动乱。朝廷对付它们的办法不是镇压,而是道歉与祭祀:恢复名誉,追赠官位,建立神社。于是,日本历史上最可怕的三位怨灵——被贬死于大宰府的菅原道真、首级飞回东国的平将门、在讃岐血书诅咒的崇德院——最终都成了被人供奉的神。
平安京·百鬼夜行
千年王城的夜里,大路上走着的不全是人。
平安京是日本四百年间的都城,也是日本怪谈最早、最密集的舞台。白天,这里是贵族与僧侣的城市;入夜,罗城门、一条戻桥、大宫大路便交给了鬼、狐与天狗。阴阳师占卜吉凶、主持祭祀,武士挥刀斩鬼,高僧以经咒护身,一个个故事从《今昔物语集》流传到后世的绘卷、能乐与歌舞伎。
马来纪年与 hikayat:王统与海峡传说
金稻之山、狮子之城、剑鱼之灾与白鼷鹿的河口。
马来世界的宫廷史书与传奇统称 hikayat 与 sejarah。《马来纪年》从海底之国与武吉士冈丹山的金稻写起,经新加坡拉的狮子、剑鱼与陷落,一直写到马六甲的兴盛与覆亡;《汉都亚传》把马六甲的海军统帅写成忠君的典范;《梅隆·马哈旺萨传》《巴赛诸王传》则分别讲述吉打与巴赛的来历。这些作品把神话、传说与史事编织在一起,围绕着一个核心问题:君主与臣民之间应当如何相待。
虎、伥与化虎者
山林之王的另一张面孔,有时是人。
老虎是古代中国人最熟悉也最畏惧的猛兽。唐代笔记里,人会因狂疾化虎,虎会脱皮变成僧人、美人与贤妻,被虎吃掉的人化为伥鬼,替虎开路、为虎拆箭。人与虎的边界在这些故事里变得模糊:化虎者仍有人心,虎妻怀念山林,伥鬼不知仇敌,而一只吃了人的老虎,也可以为死者奉养老母。
爪哇与巴厘:魔女、圣兽与火山
坟场里起舞的寡妇、被缚于树的王子、一脚踢翻的大船。
爪哇与巴厘是南洋群岛上印度文化积淀最深的地方。满者伯夷时代的神庙浮雕刻着萨德瓦为女魔解咒,古爪哇语写本记着吉拉魔女与高僧的斗法;在今天的巴厘,这些故事仍以面具舞剧的形式夜夜上演。西爪哇的巽他人则把火山与古湖讲成一对母子的悲剧,把王权讲成一只黑猴下凡的奇遇。而在乡间,替人偷钱的光头小鬼与大树下的毛巨人,构成了另一层更日常的精灵世界。
爪哇民间故事:稻米女神与天女
一粒米煮满一锅饭,一夜建起九百九十九座神庙。
爪哇是稻作之岛,也是故事之岛。稻米女神斯丽从蛇神的泪卵中诞生、死后身体化为五谷;林中泉边,猎人藏起天女的羽衣,天女用一粒米煮满一锅饭;满者伯夷时代的班基王子化名四处寻找失踪的公主,于是有了金螺与巨蟹的故事;金黄瓜里生出的女孩抛出虾酱逃离巨人,普兰巴南的公主则被变成了第一千座神庙。这些「民间故事」(cerita rakyat)在爪哇的村庄、皮影戏与儿童读物中代代相传。
济州本解:神的来历
一万八千位神灵住在这座岛上,每一位都有自己的歌。
济州岛人说,岛上有「一万八千位神」。在济州的巫祭中,心房(巫师)迎请每一位神灵时,都要先唱出这位神的来历,这种叙事巫歌叫做「本解」(본풀이),意思是「解开根本」。天地开辟、日月的数目、农业、生育、命运、死亡、灶台与茅厕——几乎所有与生活相关的事物,都在本解里找到了它的神与它的故事。
江南·烟水志怪
湖光塔影之间,人与鬼的情缘最缠绵。
江南水网纵横,湖山相映,自六朝起便是文人荟萃之地。这里的怪谈少了北方的肃杀,多了烟雨中的缠绵:西湖的白蛇、明州的牡丹灯、金华荒寺里的女鬼,讲的常常是人与异类之间的情与执,以及书生、道士与法师在其间的进退。
朝鲜的鬼神与巫俗
冤魂要申冤,客神要礼送,死者要有人为他唱一首歌。
朝鲜半岛的鬼神世界,围绕着一个字:「恨」。未婚而死的少女、被冤杀的船夫、被夺位的少年王、被辜负的山中女子——人们相信,心中积压着恨的亡魂不会离去。巫师(무당)在굿中为亡魂解冤、为疫神送行、为家宅诸神唱出来历;官员与文人则在野谈里记下一个个申冤与报仇的故事。
记纪神话:从国生到天孙降临
一根长矛搅动海水,诸岛与众神由此而生。
《古事记》(712)与《日本书纪》(720)合称「记纪」,是日本现存最早的史书,也是日本神话的总源头。从伊邪那岐、伊邪那美搅海成岛,到黄泉的永别、岩户的长夜、出云的斩蛇与让国,再到天孙降临日向、山幸彦入海宫,神代的故事一路讲到了第一代天皇神武的诞生。
狐与狸:日本的变化之兽
狐七化,狸八化。
在日本的民间想象中,最会变化的动物是狐与狸。狐美丽而神秘,是稻荷神的使者,会化作女子嫁给人类、生下阴阳师;狸滑稽而贪玩,会变成茶釜、普贤菩萨或一整支军队,在四国甚至建立了自己的「王国」。从平安时代的说话集到江户的净琉璃、明治的讲谈与昭和的电影,这两种动物一直在人与异类的边界上游走。
小泉八云的怪谈
一个来自远方的人,把日本的鬼魂讲给了全世界。
小泉八云(Lafcadio Hearn,1850–1904)生于希腊、长于爱尔兰,辗转美国,四十岁来到日本,在松江、熊本、神户与东京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十四年。他请妻子节子用自己的话讲述从旧书中读来的鬼故事,再以英文重写,写成了《怪谈》《骨董》《影》等书。无耳芳一、雪女、貉、轳首,正是经由他的笔,成为世界读者心中「日本怪谈」的原型。
九州与四国的怪异
从筑紫君的石人,到四国的八百八狸。
九州与四国在日本列岛的西南边缘,一个面向大陆与南岛,一个隔着濑户内海与畿内相望。九州留下了最古老的国家记忆:宗像的海神、筑紫君磐井的石人石马、松浦佐用姬挥动的领巾,以及从大陆渡海而来的河童。四国则是弘法大师的岛,遍路者沿着八十八所寺院绕岛而行,而山野里属于狸、犬神与牛鬼。
聊斋里的狐与妖
花妖狐魅,多具人情,和易可亲,忘为异类。
蒲松龄在淄川的书斋里写了四十多年,《聊斋志异》近五百篇中,狐占了最大的一份。它们聚族而居、婚嫁宴饮,会治病、会摄物、要渡雷劫,也会爱上一个狂生、救下一个冤囚。与六朝志怪中「粗陈梗概」的狐魅不同,聊斋的狐是一个个有名有姓、有性情的人物,鲁迅说读来「忘为异类」。
《岭南摭怪》:越南的神话之书
龙子仙孙、铁马天王与一只白雉,都从这本书里来。
《岭南摭怪》是越南现存最早的传说集之一,用汉文写成,传为陈朝人陈世法所编,后黎朝时由武琼、乔富等人增订。书中二十余篇故事从貉龙君与瓯姬生下百卵写起,记雄王时代的神童、山神与水神、米饼与槟榔的起源,以及貉龙君斩除鱼精、狐精的上古除害故事。越南人自称「龙子仙孙」,正是来自这本书的第一篇。
六朝·搜神志怪
干宝说,他要证明「神道之不诬」。
魏晋南北朝是中国鬼神故事第一次被大规模书写的时代。战乱、玄学与佛道的兴盛,让士人热衷于「发明神道之不诬」,于是有了《列异传》《搜神记》《搜神后记》《幽明录》《述异记》。这些「粗陈梗概」的短章,写人与鬼斗智、与鬼结缘,写孝子、侠客与斩蛇的少女,成为后世传奇、话本与戏曲取之不尽的源头。
龙王与水府
湖底有宫阙,海中有王朝。
在中国人的想象里,江河湖海之下并不是一片幽暗,而是另一个井然有序的王国:龙王坐殿,龙女待嫁,水族列班,天庭的符命按时送达。书生可以替龙女传书、以银锅煮海、凭一篇赋做驸马;猎人可以代龙行雨;凡间的老妇可以养大一窝龙子。龙宫故事讲的,是人与那个强大而湿润的世界之间的往来、契约与距离。
湄公河上的那伽
两位那伽王开出的河道、一只挂金铃的白松鼠、沉入湖底的城与射向天空的火箭。
在老挝与泰国东北部(伊森)的人们看来,湄公河是那伽开凿出来的。那伽是住在水底与地下的蛇神,掌管雨水与河流,既能护佑一方,也能在震怒之下让整座城池沉入湖底。从万象到那空帕侬,从沙功那空的农汉湖到吴哥的金塔,那伽的传说沿着湄公河流域连成一片,并在每年雨季的火箭节与出夏节中延续至今。
名山胜水的来历
一座山、一片水,往往先有一个故事,才有一个名字。
中国的名山大川几乎都有自己的来历传说:洞庭湖中的君山因湘君得名,庐山的虎溪因老虎得名,普陀山因观音「不肯去」而成为道场,九华山因新罗僧人的肉身而成为地藏圣地,丰都的平都山则因两位仙人的姓氏被误读为「阴王」而成了鬼城。这些传说把神话、宗教与地理叠合在一起,让山水成了可以被讲述的地方。
中国四大民间传说
一条蛇、一对蝴蝶、一段长城、一道天河。
白蛇传、梁山伯与祝英台、孟姜女、牛郎织女,二十世纪以来被并称为「中国四大民间传说」。它们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先秦的星辰、汉魏的史传与唐宋的笔记,经过千百年的说唱、戏曲与口头流传,最终凝结为讲述爱情与分离的四个故事,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能讲出它们的梗概。
门神、灶神与城隍:家宅与城邑的神
门上有人守着,灶边有人看着,城里有人管着。
中国人的日常生活被一层层的神灵包围着:大门上贴着门神,把鬼魅挡在外面;灶台上供着灶君,一年到头看着一家人的言行;村口有土地庙,城中有城隍庙,管着一方的人口与亡魂。这些神大多来历平凡——一个落第的武举人、一个死于盗贼之手的县尉、两位唐朝的将军——却在岁时节令中被年年祭祀,构成了一套与人间官府相对应的神灵秩序。
缅甸三十七神
被烧死的铁匠、吃花的女妖、横死林中的国王,都成了佛塔之下的神。
缅甸人一面虔诚地信奉上座部佛教,一面供奉着本土的神灵「那特」。传说十一世纪的蒲甘王阿奴律陀整顿那特崇拜,把三十六位最有势力的那特与佛教护法天王德加敏合为「三十七那特」,将它们的像安置在佛塔之中、佛陀之下。这些那特大多是被君王冤杀、死于非命的人:铁匠兄妹、飞人父子、少年国王。它们脾气刚烈,既会作祟,也会庇佑,至今仍通过灵媒在节庆中起舞。
南洋·夜行之鬼
花香、婴啼与屋顶上的振翅声,都是产房外的恐惧。
从马来半岛到菲律宾群岛,热带夜晚的怪谈有一个共同的焦点:分娩。难产而死的女子化为长发白衣的庞蒂雅娜,修行受惊的妇人化为拖着肠胃的飞头,邻家的妇人在夜里从腰间断开、生出翅膀。她们都在寻找孕妇、产妇与新生儿,而人们则用铁钉、刺叶、盐与大蒜守住产房。
御伽草子的世界
一寸法师、浦岛太郎与懒汉太郎,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。
「御伽草子」是室町时代到江户初期流行的短篇物语的总称,现存四百多种。它们用平易的假名写成,配有插图,讲的是公卿与武士、僧侣与町人、动物与鬼神的故事。江户中期,大阪书商涩川清右卫门把其中二十三篇刊印成套,冠以「御伽文库」之名,后来「御伽草子」就成了这类作品的代名词。日本人从小熟悉的许多童话,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。
盘索里与朝鲜民间故事
一个歌手、一个鼓手、一把扇子,唱尽春香、沈清与兴夫。
盘索里(판소리)是朝鲜后期兴起的说唱艺术:一位歌手手持折扇,在一位鼓手的伴奏下,以唱、说、做交替的方式,一人演完一整部长篇故事。它的题材大多来自民间故事——孝女投海、燕子报恩、兔子骗龙王——又反过来催生了一大批国文小说。与盘索里同源的巫歌,以及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,共同构成了朝鲜半岛近世叙事的底色。
菲律宾的精怪谱
竹林里的婴啼、老树上的雪茄火光、吞月的海蛇与孤山上的女神。
菲律宾民俗学者马克西莫·拉莫斯把那些不属于天神、却与村民朝夕相处的生灵统称为「低阶神话」:夜里分身飞行的马那南加尔、变化无常的阿斯旺、骑马而过的提克巴朗、老榕树上抽雪茄的卡普雷、在林中装作婴儿啼哭的提亚纳克,以及住在巴勒特树里、俊美而危险的恩坎托。它们的背后,是殖民之前的精灵信仰与西班牙天主教相互交织的漫长历史。孤山上的女神、海底的吞月之蛇,则让这份精怪谱与天地山川连在一起。
清代笔记里的鬼
鬼之所以能作祟,多半是人心先怯了。
清代是文言笔记的又一个高峰。蒲松龄之后,纪昀写《阅微草堂笔记》,袁枚写《子不语》,和邦额、乐钧等人也各有著述。这些书里的鬼不再只是恐怖的对象:缢鬼会被书生笑破伎俩,水鬼会因仁心升为土地,冥府的城隍与冥王会受贿,僵尸则被拿来讨论魂与魄的分别。鬼故事成了士大夫谈理、劝世与说笑的方式。
琉球与阿伊努:列岛南北的神话
一端是御岳与神女,一端是神自己唱的歌。
日本列岛的南北两端,各有一种与本土截然不同的神话世界。南方的琉球王国以御岳为圣地,由神女主持祭祀,正史《中山世鉴》从女神阿摩美久造岛写起,一路写到天女之子成为国王;北方的阿伊努人没有文字,却以「神谣」让神与动物用第一人称讲述自己的故事,直到二十世纪初才由一位十九岁的少女记录下来。
《三国遗事》里的神异
一然说:帝王之兴,必有异于人者。
《三国遗事》是高丽僧人一然晚年编成的五卷杂史。与官修的《三国史记》不同,它有意收录被正史删去的神话、传说、乡歌与佛教灵验故事:从天而降的金卵、海上漂来的木柜、抢人妻子的海龙、夜游的鬼众、山中化身女子的护国神,以及一场长达四十年的梦。朝鲜半岛最古老的神异叙事,大多赖此书得以保存。
山海经里的异兽
「其状如牛,一足」——一部写给鬼神与远方的地理书。
《山海经》以山川道里为经纬,一山一水地记下那里出产的金玉草木、鸟兽虫鱼,以及主宰那片土地的神。九尾的狐、一足的鸟、九首的蛇、无首的战神,就藏在这些平铺直叙的条目之间。它既是中国上古神话最重要的宝库,也是东亚后世一切奇兽图谱的源头。
宋元话本与三言里的鬼
说话人一拍醒木:「这个鬼,不是别人,正是……」
宋元时代的城市里,说话人在瓦舍勾栏中讲故事,其中「灵怪」「烟粉」一类专讲人鬼之事。这些话本经明代冯梦龙整理编入「三言」,留下了中国最早一批白话鬼故事:临安的一窟鬼、碾玉匠的生死冤家、东京樊楼里被误杀的少女、为赴约而自刎的朋友。它们的鬼不再只是志怪中的怪异,而是有爱、有恨、有执念的市井之人。
干宝《搜神记》
发明神道之不诬:一位史官写下的鬼神之书。
东晋史官干宝写过一部被称为「良史」的《晋纪》,也写了一部《搜神记》。他说自己收集古今神祇灵异、人物变化之事,是为了证明鬼神之道并非虚妄。这部书原有三十卷,宋以后散佚,今天读到的二十卷本是明人从类书中辑录而成。书中有神仙方士、孝感灾异、再生之人、宅中精怪,也有董永、蚕马、盘瓠这样影响深远的故事。
《太平广记》:五百卷的异闻世界
宋太宗下令把天下的「野史小说」收进一部书,于是有了这座故事的仓库。
北宋太平兴国二年(977),李昉等人奉诏编纂《太平广记》,次年完成,五百卷,引书四百余种,按神仙、女仙、方士、异人、异僧、报应、定数、梦、幻术、妖妄、神、鬼、夜叉、精怪、龙、虎、狐、蛇、水族、昆虫等九十余类排列。书中所引的唐五代小说,原书大多早已散佚,今天读到的唐传奇名篇,绝大部分正是靠它才得以保存。
唐传奇里的异类与人
「作意好奇」——唐人开始有意地写小说。
唐代文人把六朝「粗陈梗概」的志怪,写成了情节曲折、人物鲜明的传奇。狐女任氏、洞庭龙女、槐安国的蚂蚁、化虎的诗人、炼丹炉前的杜子春……在这些故事里,异类不再只是需要驱除的妖物,而是有情、有义、有尊严的「另一种人」,人也在与异类的相遇中照见自己。
泰柬的 phi 与 ap:饥鬼与飞头
夜空里浮动的幽光、换了嗓音的病人、香蕉丛下的绿衣女子。
泰语把各种鬼、灵、精怪统称为「披」(phi),高棉语里与之相近的飞头女鬼叫作「阿普」(ap)。它们有的是饥饿的亡魂,有的是从活人身上生出的恶灵,有的住在大树与香蕉丛里。泰国与柬埔寨共享着上座部佛教与婆罗门教的传统,也共享着这些夜行之物;而两国之间数百年的战争与交流,又让神牛、那伽与王权的传说彼此缠绕。
日本·东北怪谈录
雪国深山之间,仍有未被遗忘的声音。
东北地方,北接严寒之地,山川辽阔,冬雪漫长。在漫长的冬季与封闭的山村中,人们与自然、神明、亡灵和异界的距离,似乎都更为接近。这里流传着关于雪、山、河与人的许多传说,既是恐惧的记忆,也是对自然的敬畏与生活的注解。
鸟山石燕与妖怪图谱
把夜里的声音画成可以翻阅的面孔。
十八世纪后半,江户的狩野派画师鸟山石燕出版了《画图百鬼夜行》,用一图一名的图鉴形式描绘了几十种妖怪。此后他又陆续推出三部续编,共收两百余种。许多原本只在故事里出现、没有固定形象的妖怪,从此有了一张「标准」的脸。今天日本人想象中的轳首、产女、络新妇、滑瓢,大多可以追溯到这几册书。
日本近代都市传说
放学路上的口罩女人,厕所里的应答声,在孩子们的口中一夜传遍全国。
二十世纪的日本,城市、学校、铁路与电视构成了新的生活空间,也孕育了新的怪谈。1940 年前后东京的「红斗篷」,1979 年席卷全国的「口裂女」,八九十年代学校里的「花子」与「テケテケ」,以及平成初年的「人面犬」,都在孩子们与年轻人之间口耳相传。民俗学者把它们称为「世间话」或「现代民话」,认为它们与古老的昔话和传说一脉相承。
阮屿《传奇漫录》:越南的剪灯新话
一部用汉文写成的越南志怪,把明初的灯下鬼话搬进了红河两岸。
《传奇漫录》是 16 世纪越南文人阮屿用汉文写成的传奇小说集,共二十篇,体例仿照明初瞿佑的《剪灯新话》,故事却都发生在越南的陈朝、胡朝与后黎朝初年。书中有仙乡奇遇,有冥府判案,有木棉树下的女鬼与西垣园中的花精,也有借鬼神之口议论兴亡的篇章。相传越南名儒阮秉谦(一说为阮屿之师)曾为之润色,后世誉为「千古奇笔」。
越南四不死与民间神
伞圆山上的山神、扶董乡的铁马少年、一夜泽的渔夫与公主、云葛村的圣母。
越南民间把四位神灵尊为「四不死」(Tứ bất tử):伞圆山圣、扶董天王、褚童子与柳杏公主。他们都没有像凡人那样死去,而是升天、隐去或往来于天上人间。前三位出自雄王时代的传说,最后一位出现在 16 世纪的后黎朝,四者共同构成了越南本土信仰的最高层;而在他们之下,是每个村社亭中的城隍、每户人家灶上的灶君。
西南诸族的创世与爱情
从东巴经里的白蛋黑蛋,到蝴蝶泉边的一对彩蝶。
云南、贵州、广西的崇山深谷之间生活着数十个民族,他们各有自己的创世史诗、祖先传说与爱情故事。这些故事有的写在东巴象形文字的经书与傣族的贝叶经上,由祭司在仪式中吟诵;更多的则在火塘边、歌会上口口相传。它们讲天地如何开辟、人类怎样从洪水中幸存,也讲相爱的人如何反抗强权、化为蝴蝶与白云。
洪迈《夷坚志》:南宋的鬼神百科
「其说不于鬼则于怪」——一个人用六十年,记下一个时代的怪事。
南宋学者洪迈从青年时代起搜集奇闻异事,前后六十年,编成四百二十卷的《夷坚志》,是中国古代篇幅最大的个人志怪著作。书中的故事大多注明讲述人、时间与地点,从京师的元宵灯市到泉州的海船、广州的寺院、闽中的山村,记下了宋代各阶层人们所见所闻、所信所惧的鬼神世界。
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的博物与诡异
「固役而不耻者,抑志怪小说之书也。」
晚唐段成式的《酉阳杂俎》是一部无所不包的奇书:天上的月宫、海外的异国、佛道的秘闻、长安的寺塔壁画、南方溪洞的风俗、动植物的形态,与鬼神精怪的传闻杂处一书。这里有世界上最早的灰姑娘故事,也有新罗的金锥、东海的虾国、追魂的紫衣吏和修理月亮的工匠。
中元、盂兰盆与鬼月
七月十五,人与鬼同桌而食。
农历七月十五,佛教称盂兰盆节,道教称中元节,民间叫鬼节。这一天,佛寺供养众僧、超度七世父母,道观设醮请地官赦罪,家家户户祭祖烧衣,又在门外、路口与水边为无人祭祀的孤魂摆下饭食。目连救母的故事、阿难遇见的焰口饿鬼、梁武帝的水陆大斋、吴道子的地狱变相,共同塑造了这个人鬼同在的月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