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从龙到龙王
上古的龙是能兴云致雨、升天潜渊的神物，商周青铜器与汉画像石上随处可见，但它并不住在宫殿里，也没有王号。汉魏以后佛经大量译出，经中统领水族的「那伽王」被译为「龙王」，龙宫藏宝、龙女献珠等观念随之传入。两种传统在唐代彻底融合，龙从此成了有宫室、有家族、有官僚体系的水中君主。
宋代以后朝廷屡次册封龙神，明清各地普遍修建龙王庙，旱年祈雨成为官府与乡民共同的大事。四海龙王、井泉龙王、某潭某湖龙王，构成了中国民间最庞大的水神谱系。
二、水府的秩序
唐人笔下的龙宫是一座水下的朝廷。李朝威《柳毅传》中的洞庭君住在灵虚殿，有暴烈的弟弟钱塘君，因私怒而发洪水便要受天帝责罚；李复言《续玄怪录》中的龙母接到「天符」，命令行雨若干、限时下足，猎人李靖多滴了二十滴，便害得一村平地水深二丈，龙母也挨了八十杖。
龙王是水中之主，却也是天庭之臣：这一双重身份让龙宫故事总带着一种紧张——它可以慷慨地赐人财宝与婚姻，也随时可能被天条惩罚，或者被人间的力量所压制。
三、龙女与书生
龙宫故事最动人的部分，几乎都关于龙女。柳毅为牧羊的龙女传书，几经推辞终成眷属；元杂剧中的张羽用仙姑所赠银锅煮海，逼得龙王嫁女；《聊斋志异》里的马骥凭一篇《海市赋》做了驸马，陈弼教则因当年放生一头猪婆龙，在洞庭湖中得到西湖主为妻。
这些婚姻很少能在人间长久维持：龙女或携夫入水府，或与丈夫约定日后送回子女，从此人海相隔。龙宫的富贵与人间的亲情之间，始终隔着一层水。
四、龙母与秃尾龙
另一类故事讲凡人抚养龙子。岭南西江的温媪拾卵养出龙子（《南越志》只说一条，后世多说五龙），治鱼时误断其尾，秦始皇召她入京，龙子数次把船牵回故乡；她死后龙子绕墓兴浪，乡人立庙，即今德庆悦城龙母祖庙。山东则有李家妇人生下黑龙、被父亲砍断尾巴的「秃尾巴老李」，它远赴黑龙江斗败白龙，每年回乡祭母都带来风雨。
南北两地相隔数千里，却同样讲断尾的龙子与思念母亲的龙，是民间故事中引人深思的平行现象。
五、斩蛟与化龙
并非所有的龙族都受人敬奉。蛟是未成龙的水怪，常兴风作浪、吞食人畜，于是有了周处长桥斩蛟、许逊追斩孽龙之类的英雄故事。另一方面，凡鱼也有化龙的机会：黄河龙门之下，每年暮春都有成千上万的黄鲤争跃峡口，跳过者天火烧尾，化为真龙——这便是「鲤鱼跳龙门」，后来成了科举时代所有读书人的寓言。
六、延伸阅读
《太平广记》龙部诸卷汇集了唐五代以前的龙故事，是查考龙宫传说最方便的总集；《柳毅传》可读鲁迅《唐宋传奇集》本；元杂剧见臧懋循《元曲选》。与东亚其他地区比较时，可参看本站的日本浦岛太郎、俵藤太与越南貉龙君等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