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史官干宝
干宝,字令升,新蔡人,生活在两晋之际。他少年时博览群书,东晋初年经王导推荐,以佐著作郎的身份领修国史,撰成《晋纪》二十卷,记西晋五十多年的历史,当时人称赞它「直而能婉」,是一部良史。他还精通《易》与阴阳术数,注过《周易》《周官》。
一位以史笔著称的人,同时又是中国最著名的鬼神故事集的编者,这在今天看来有些矛盾,在当时却顺理成章。《搜神记》的许多条目,体例本身就像史书:开头交代时代、郡县和人名,结尾常有「至今」如何的交代,或者引一句当事人的评语。干宝是用记史的方式在记鬼神。
二、成书的缘起
《晋书·干宝传》记载了促使他写这部书的两件家事。
干宝的父亲生前有一个宠爱的婢女,母亲十分嫉妒。父亲去世下葬时,母亲把这个婢女推进墓中殉葬。十几年后母亲去世,开墓合葬,发现婢女伏在棺材上,面色如生,抬回家后过了一天竟然苏醒,说干宝的父亲在墓中常给她饮食,恩情与生前一样;她后来还嫁了人,生了孩子。
又有一次,干宝的哥哥病重断气,过了好几天身体仍不冰冷,后来醒了过来,说自己看见了天地间鬼神的种种事情,就像做了一场梦,并不知道自己死过。
干宝因此「撰集古今神祇灵异人物变化,名为《搜神记》,凡三十卷」。书成之后给刘惔看,刘惔说:「卿可谓鬼之董狐。」董狐是春秋时晋国以直笔著称的史官,这句话半是赞赏,半是调侃,却恰好说中了这部书的性质。
三、「发明神道之不诬」
干宝为《搜神记》写了一篇序,今天仍保存在《晋书》本传中。他承认,书中所收的事情,有的取自前代典籍,有的采自当时的传闻,难免有虚有错,「亦前史之所病」;但他又说,国家设有史官记录天下之事,史书尚且不能全无差错,这部书的意义在于:即便其中有失实之处,也足以「发明神道之不诬」,证明鬼神之道并非虚妄。
这句话常被引来概括整个六朝志怪的写作态度。对干宝而言,记录一个死而复生的人,与记录一场战争或一次朝会一样,都是在记录真实发生过的事;他甚至在一些条目末尾加上自己的论断,如王道平条「实谓精诚贯于天地,而获感应如此」。
四、三十卷与二十卷
《搜神记》原书三十卷,见于《隋书·经籍志》和新旧《唐书》的著录,宋代以后逐渐散佚。今天通行的二十卷本,最早由明代万历年间胡震亨刻入《秘册汇函》,一般认为是明人(多说为胡应麟)从《太平广记》《太平御览》《法苑珠林》等类书中辑录而成,其中混入了少量不属于干宝原书的条目。另有一种八卷本,内容与二十卷本差别较大;敦煌遗书中还有一种句道兴本《搜神记》,是唐代流行的通俗改写本。
现代整理本中,汪绍楹的校注本(中华书局,1979)逐条注明出处,最为通行;李剑国《新辑搜神记》(中华书局,2007)则重新从古书中辑录佚文、考辨真伪,力图恢复干宝原书的面貌。
五、书中的门类
今本二十卷大体按类编排:卷一至卷三多写神仙方士,如赤松子、左慈、管辂;卷四、卷五写各地神祇,如泰山府君、蒋子文;卷六、卷七记妖祥灾异,与史书《五行志》的体例相近;卷八至卷十一多写感应与孝行,如东海孝妇、干将莫邪之子;卷十二谈物类变化;卷十四收录盘瓠、蚕马等始祖与起源传说;卷十五集中写死而复生,如王道平、河间男女、李娥;卷十六、十七写鬼,宋定伯、紫玉、阮瞻都在这里;卷十八、十九写精怪,张华识斑狐、细腰、李寄斩蛇皆属此类;卷二十多写动物报恩与报复。
这样的编排使《搜神记》像一部关于「非常之事」的百科全书。同一类故事并排放在一起,彼此呼应:王道平与河间男女情节几乎相同,细腰与安阳城南亭都是伏梁偷听精怪问答,可以看出当时流传的故事已经有了固定的类型。
六、源头之书
《搜神记》的许多故事在后世不断被改写:董永遇织女发展为黄梅戏《天仙配》,东海孝妇成为关汉卿《窦娥冤》的骨架,干将莫邪之子赤化为鲁迅《铸剑》中的眉间尺,左慈和管辂进入了《三国演义》,盘瓠与蚕马则作为民族起源和蚕神信仰的早期记录,被民俗学者反复引用。唐代传奇、宋代话本与清代《聊斋志异》中的许多情节,也都能在这部书里找到雏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