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

唐传奇里的异类与人

「作意好奇」——唐人开始有意地写小说。

唐代文人把六朝「粗陈梗概」的志怪,写成了情节曲折、人物鲜明的传奇。狐女任氏、洞庭龙女、槐安国的蚂蚁、化虎的诗人、炼丹炉前的杜子春……在这些故事里,异类不再只是需要驱除的妖物,而是有情、有义、有尊严的「另一种人」,人也在与异类的相遇中照见自己。

一、时代与作者

「传奇」本是晚唐裴铏一部小说集的书名,后来成了唐人文言小说的总称。与六朝志怪相比,唐传奇篇幅更长,叙述更细,人物有对话、有心理,作者往往在篇末署名并交代故事的来历。鲁迅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中说:「小说亦如诗,至唐代而一变」,又说唐人「始有意为小说」——六朝人记鬼神是当作实事,唐人则「作意好奇」,有意地虚构与经营。

传奇的作者多是进士与官员。沈既济、李公佐、陈玄祐、李复言、张读、裴铏,都是当时的文人。有学者认为,唐代士子在科举前把诗文传奇投献给名公以求赏识(所谓「温卷」),推动了这一文体的繁荣。这些作品大多散佚,主要依靠北宋初年编成的《太平广记》保存下来;鲁迅辑校的《唐宋传奇集》是现代最通行的读本。

二、狐与龙

唐传奇最动人的异类,往往是女性。沈既济《任氏传》中的狐女任氏,明知身份被识破,仍愿与贫士郑六相守;她拒绝富家子韦崟的强求,最后为随郑六赴任而死于猎犬之口。作者感叹:「异物之情也有人道焉!」李朝威《柳毅传》里的洞庭龙女远嫁受辱,柳毅为她传书,拒绝了钱塘君的逼婚,龙女却化名卢氏,以人间女子的身份来报恩。狐与龙不再是单纯的妖物,而是比人更重情义的存在。

三、梦与魂

另一类传奇写现实之外的另一重人生。李公佐《南柯太守传》中,淳于棼在槐树下醉梦二十年,醒来斜阳未落,掘开树根,只见一窝蚂蚁;沈既济《枕中记》里卢生的一生,也只在黄粱饭未熟之间。陈玄祐《离魂记》中的倩娘,魂魄随恋人私奔五年,躯壳却一直卧病闺中。《杜子春》则把道教的炼丹试炼写成了一场关于「爱」的考验:喜怒哀惧恶欲都能忘,唯独母爱忘不了。

四、人与兽

唐传奇也写人与兽的边界。初唐《补江总白猿传》里,掳掠妇女的白猿刀枪不入,却有一处致命的弱点;张读《宣室志》所记的李徵,因狂疾化为猛虎,在商於道上与故友袁傪隔着草丛叙旧、吟诗、托孤;《续玄怪录》中的张逢在草地上打个滚就化身为虎,吃了人又滚回人形,多年后在宴席上被仇人之子认出。这些故事把「变身」从简单的怪异写成了对人性的追问,中岛敦的《山月记》、芥川龙之介的《杜子春》都由此生发。

五、延伸阅读

入门可读鲁迅辑校的《唐宋传奇集》或汪辟疆校录的《唐人小说》,原文多可在《太平广记》中查到。研究方面,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第八、九篇「唐之传奇文」是经典起点,李剑国《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》对每部书的作者与佚文有详细考证。

狐
狐与龙任氏、龙女:异类女子的情与义
梦
梦与魂南柯、离魂、杜子春:现实之外的另一重人生
人
人与兽白猿、化虎人:人性与兽性的边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