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

清代笔记里的鬼

鬼之所以能作祟,多半是人心先怯了。

清代是文言笔记的又一个高峰。蒲松龄之后,纪昀写《阅微草堂笔记》,袁枚写《子不语》,和邦额、乐钧等人也各有著述。这些书里的鬼不再只是恐怖的对象:缢鬼会被书生笑破伎俩,水鬼会因仁心升为土地,冥府的城隍与冥王会受贿,僵尸则被拿来讨论魂与魄的分别。鬼故事成了士大夫谈理、劝世与说笑的方式。

一、时代与作者

清代前中期,社会相对安定,考据之风大盛,文人在经史之余也热衷于记录异闻。《聊斋志异》问世之后,仿作蜂起,但影响最大的另一部书却走了相反的路子:纪昀(1724–1805)主持编纂《四库全书》,晚年写成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五种二十四卷,有意不学聊斋「一书而兼二体」的传奇笔法,回到六朝志怪的质朴简淡,借鬼狐之事议论人情物理。几乎同时,袁枚(1716–1798)写成《子不语》,后改名《新齐谐》,笔调随意诙谐,所记多为朋辈传闻。

鲁迅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中把这两部书与《聊斋志异》并论,称纪昀之书「雍容淡雅,天趣盎然」;袁枚之书则随笔记录、不拘体例,篇幅也更为驳杂。他们之外,和邦额《夜谭随录》、乐钧《耳食录》、长白浩歌子《萤窗异草》等也各有名篇,共同构成了清代笔记中庞大的鬼故事库。

二、笑破鬼技

清代笔记里最有特色的,是一批「不怕鬼」的故事。曹竹虚的族兄借宿闹鬼的书屋,缢鬼披发吐舌,他笑说「犹是发,但稍乱;犹是舌,但稍长」;许南金把墙中涌出的巨脸当作烛台,借它的目光读书;杭州的蔡书生把一只脚伸进缢鬼的绳套,说「汝误才有今日,我勿误也」。这些鬼的伎俩无非是吓人,人一旦不怕,鬼便无计可施。纪昀常借这类故事说明:鬼之能祟人,在于人心先乱。

三、尸与魄

僵尸是清代笔记中新兴的恐怖形象。蒲松龄《尸变》中,停灵的女尸半夜起身向旅客吹气,又一路追到寺门,抱树僵立;纪昀把僵尸分为新死跃起与久葬不腐两种;袁枚《南昌士人》里,亡友交代完后事,面目渐变丑恶,僵立追人。袁枚由此议论人有魂魄,魂善而魄恶,魂去之后滞留的魄便是走尸——这是古人对「死者为何会动」所作的一种解释。

四、冥府与人情

清代笔记中的阴间,与阳间官府如出一辙。淄川渔夫的朋友王六郎是个水鬼,因不忍抱婴妇人代死而放弃替身,反被擢为招远邬镇的土地;东安人席方平为父申冤,城隍、郡司、冥王层层受贿,他受尽火床锯解之刑仍不屈服;陵阳的陆判则与书生把酒论文,为他换心换头。鬼神之间也有贪墨与清正、冷酷与温情,作者借幽冥讲的,其实是人间。

五、延伸阅读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有汪贤度校点本等多种整理本,《子不语》通行本为王英志主编的《袁枚全集》所收,也有单行校点本。想比较聊斋与阅微的不同笔法,可先读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第二十二篇;对明清鬼神观念与民间信仰的关系感兴趣,可从书中「替身」「讨替」「僵尸」「城隍」等反复出现的观念入手,对照各地的口传与庙会习俗。

笑
笑破鬼技曹竹虚族兄、许南金、蔡书生:以胆气胜鬼
尸
尸与魄尸变、南昌士人:僵尸与魂魄之辨
冥
冥府与人情王六郎、席方平、陆判:鬼神也有善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