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一然与《三国遗事》
一然(1206–1289)是高丽后期的禅僧,曾任国尊。他经历了蒙古入侵、国土残破的年代,晚年在军威麟角寺编成《三国遗事》五卷,书名中的「遗事」,意思就是正史所遗漏的事。
一百多年前,金富轼奉命编成《三国史记》,以儒家史观为准绳,把许多「怪力乱神」的记载删去或一笔带过。一然却在卷一《纪异》的序言中说:中国古代帝王兴起时,都有河图洛书、感生受命一类的神异,那么三国的始祖都出自神异,又有什么奇怪的呢?于是他把古记、乡传、寺院碑记与民间传说一一抄录下来,常常在条末加上按语,指出异说、质疑年代,留下了编者的声音。
二、卵与柜
《纪异》篇开头的一系列开国故事,有一个共同的形象:始祖不是在人间出生的,而是从天上或海上「到来」的。新罗的赫居世从萝井边白马留下的紫卵中出生;驾洛国的首露王在九干唱完《龟旨歌》后,随紫绳从天而降的金盒里六枚黄金卵中诞生;新罗第四代王脱解则躺在一只漂到阿珍浦的木柜里,自称龙城国王的卵生之子。
这些故事之间还彼此呼应。《驾洛国记》写脱解与首露王斗法,化鹰化雀都输给了首露;《脱解王》条则说那艘船在驾洛被人欢迎,却「飞走」到了鸡林。一然把不同国家、不同来源的记载并列,让读者看到古代朝鲜半岛南部诸国彼此竞争的历史投影。
三、龙与海
新罗的王京庆州离东海不远,海龙在《三国遗事》中反复出现,却面目各异。掳走水路夫人的海龙,被众人以杖击岸、齐唱「龟乎龟乎」吓得把人送回;开云浦的东海龙因宪康王为它建寺而欢喜,献上七子,其中的处容以歌舞宽恕了疫神;化为海龙的文武王则与成为天神的金庾信一同,献上了能平息万波的神笛。龙既是需要威吓的异类,也是可以感化的神灵,更是死后护国的先王。
四、鬼与神
《桃花女 鼻荆郎》讲死去的真智王与美女桃花娘的人鬼之合,生下的鼻荆夜夜率领鬼众游荡,一夜之间役鬼建成鬼桥,还把化狐逃走的鬼捉回处死;新罗人把赞颂他的诗贴在门上驱鬼。《金庾信》条则写奈林、穴礼、骨火三山的护国女神化作少女,救下了将被高句丽间谍诱走的少年花郎。在这些故事里,鬼神并不只是令人畏惧的存在,它们被王权收编,成为国家与家门的守护者。
五、梦与觉
《三国遗事》后几卷多记佛寺、佛像的缘起与高僧的灵验,其中最动人的是卷三的调信之梦。管庄的僧人在洛山观音前哭求一段姻缘,梦中得偿所愿,却在四十年的贫病、丧子与离散中尝尽人生之苦,醒来须发皆白。一然在赞诗里写道「不须更待黄粱熟,方悟劳生一梦间」,把这个新罗故事与唐人的黄粱一梦并列,也点出了全书的底色:神异的故事,最终指向对人世的观照。
六、延伸阅读
《三国遗事》有多种韩文、日文、中文译注本,阅读时最好与《三国史记》的相关本纪、列传对照。书中保存的十四首乡歌(如《处容歌》《献花歌》《薯童谣》),是研究古代朝鲜语的珍贵材料。想了解这些故事在民间的后续流传,可以参看《韩国口碑文学大系》中的相关异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