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头巾

一、故事正文

从前有一位名叫快庵的禅师，自幼参透禅理，常年云游四方。他在美浓国的龙泰寺结过一夏的安居之后，往奥羽行脚，来到下野国富田村，天色已晚，便去一户富裕人家投宿。

田里干活的人看见他，大喊：「山里的鬼来了！」一家人慌慌张张躲了起来。主人后来才认出他是行脚僧，连忙赔罪，说起原委：村子背后的山上有一座寺院，住持原是一位德行高深的阿阇梨，族人世代供奉。前年他应邀到越国去当水丁（灌顶）的戒师，住了约百日，带回一个十二三岁的童子，那孩子容貌秀美，住持十分宠爱，连寺务也荒废了。今年四月，童子染病死了，住持悲痛得发狂，不肯火葬，也不肯埋葬，日夜抱着尸体，脸贴着脸，手握着手。后来尸体腐烂，他竟舐其血、啖其肉，把尸体吃得一干二净。从此他就成了鬼，每晚下山挖新坟吃死人，村里人人自危，一到傍晚就关门闭户。

快庵听了，说：「世上竟有这样可悲的事。」第二天他独自上山，寺院已经荒芜，楼门上爬满荆棘，蛛网缠住了诸佛，燕子的粪便埋没了护摩坛。住持出来，形容枯槁，说这荒野地方不太平，却也不硬赶他走，只说去留随他。快庵便在住持身旁坐了下来。夜深了，月光照进来，住持忽然从卧室冲出，四处寻找，叫道：「秃驴藏到哪里去了？刚才明明就在这一带！」他从快庵面前来回跑过好几次，却怎么也看不见近在眼前的禅师。闹到天亮，他才倒在地上不动了。

天亮后，住持起身，看见快庵仍旧端坐在原处，不禁茫然。快庵对他说：「你若是饿了，就拿我的肉填饱肚子吧。」住持惭愧地说：「我造下这样的恶业，今天见到您这样的活佛，愿闻解脱之道。」快庵便取下自己戴的青头巾，戴在他的头上，让他坐在寺后的一块大石上，授给他《证道歌》里的两句：「江月照，松风吹，永夜清宵何所为。」叮嘱他专心参究，悟出这两句的真意，就能见到本来的佛心。说完就下山去了。

此后村里再也没有鬼出没。第二年冬十月初，快庵禅师重游此地，上山查看。只见寺院里荻草芒花长得比人还高，那块大石上坐着一个人影，发出蚊鸣一样细的声音，听不清是在说话还是叹息，凑近一听，原来仍在低声念诵：「江月照，松风吹，永夜清宵何所为……」快庵举起禅杖，在他头上一击，喝道：「作么生！何所为！」那身影立刻像冰遇到朝阳一样消失了，只剩下那顶青头巾和白骨留在草叶间。

据说那人长年的执念就此消散。村里人把寺院重修，请快庵禅师住持，他把原来的密宗寺院改成曹洞宗的灵场，据说至今寺院仍很兴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