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绵树传
Mộc miên thụ truyện（木綿樹傳）
她夜夜来到他的船上，天亮便走，
直到他跟她回家，看见了那口棺木。
一、故事正文
陈朝时，北河（Bắc Hà）有一个叫程忠遇的商人，年轻英俊，家境富裕，常到南昌（Nam Xương）的集市上做生意。
一天夜里，他在集市上遇见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子。女子自称名叫蕊卿，是东村一位贵人的孙女，父母都已去世，丈夫又离她而去，只好独自住在村外。程忠遇心中爱慕，当晚两人便在他的船上共度了一夜。蕊卿写了两首诗记下这次相逢，天一亮就离去了。此后一个多月，她夜夜都来，从不失约。
同伴们看出不对，劝程忠遇断了这段来往。程忠遇便要蕊卿带他去她家看看。蕊卿推托再三，才勉强领他到村边一间破败的茅屋里。一进门，只闻到一股腐臭，屋里停放着的，正是蕊卿的棺木。蕊卿想拦住他，程忠遇拼命逃了出来。一打听，才知道她已经死去半年左右了。
程忠遇从此一病不起。蕊卿的鬼魂却还是不断来找他，他也恍恍惚惚地想跟她走，同伴们只好把他绑起来。后来他还是挣脱跑了出去，人们找到他时，他已经死在蕊卿的棺木旁边。
从此两人化为鬼魅，在村里作祟害人。村民们挖开他们的坟墓，把遗骸扔进河里。可两个鬼魂又附在河边一座古寺旁的老木棉树上，作祟越来越厉害。
开祐年间（1330 年前后），一位修行的道人路过这座寺院，看见那一男一女的鬼魂赤身在树下嬉戏。他叫村民设起法坛，作法念咒。片刻之间天色昏暗，那棵木棉树被连根拔起、撕成碎片，数百名牛头鬼卒把两个鬼魂捆走了。道人不肯收受任何酬谢，飘然而去。从此那一带再也没有闹过鬼。
二、不同版本
木绵树传的故事在各地流传已久，不同地区与文献的版本略有差异，以下是较为常见的几种：
与《牡丹灯记》
《传奇漫录》以明初瞿佑《剪灯新话》为蓝本，本篇的情节几乎与《牡丹灯记》一一对应：男子夜遇女鬼、随她回家见到棺木、终死于棺旁、二鬼作祟、法师捉鬼，但把故事搬进了越南的风土之中，二鬼最后依附的是寺边的老木棉树。
木棉树
在越南北部的民间信仰里，高大的木棉树（cây gạo）常被认为是鬼魂栖息之所，俗语说「树大有鬼」，村头的老木棉树下往往立有小祠。
评语
阮屿在《传奇漫录》各篇之后多附有评语，本篇的评语告诫人们不可贪恋美色、与来历不明的女子交往。
三、版本源流
明初瞿佑《剪灯新话》里的《牡丹灯记》，在中国一度因「邪说异端」遭禁，却在朝鲜、日本、越南广为流传。 朝鲜金时习据此写出《金鳌新话》，越南阮屿仿作《传奇漫录》，日本浅井了意把它改编进《伽婢子》，再经幕末落语家三游亭圆朝演成长篇《怪谈牡丹灯笼》，成为日本最有名的鬼故事之一。 同一个「夜灯引来亡女」的故事，在四个国家长出了四种面貌。
据原文据研究待核每个版本、每条校勘都标明依据：据原文＝已对照原书；据研究＝转述学者考证；待核＝凭记忆撰写，尚未找到原文。
版本谱系
实线：直接承袭或改编；虚线：受其影响、仿作。点击节点跳到该版本的说明。
- 中国明洪武十一年（1378）序据原文
牡丹灯记『剪灯新话』
明 瞿佑 · 传奇小说
卷二。故事设在元末方国珍割据浙东时的明州（今宁波）。
- 元宵灯夜，丫鬟挑双头牡丹灯，引美人符丽卿与鳏居的乔生相遇。
- 邻翁穴壁窥见与乔生同坐的是一具「粉骷髅」；乔生在湖心寺找到她的棺柩，柩前悬着牡丹灯、立着明器婢子金莲。
- 魏法师给了两道朱符，乔生醉后忘戒，路过湖心寺被引入棺中而死。
- 三鬼此后作祟，铁冠道人摄来审问，三人各写供状，判押九幽。
《剪灯新话》在明正统七年（1442）被奏请禁毁，此后在国内流传不广，反而在东亚邻国大受欢迎。
阅读本站条目「牡丹灯记」→ - 朝鲜半岛15 世纪 60 年代据研究
万福寺樗蒲记『金鳌新话』
朝鲜 金时习 · 汉文传奇
受 牡丹灯记 影响：《金鳌新话》整部仿《剪灯新话》而作，本篇借用了人鬼相恋的框架，但情调完全不同。
- 南原书生梁生在万福寺与佛像掷樗蒲赌一位佳偶，赢后遇到一位少女。
- 少女是三年前倭寇之乱中遇害的亡魂，二人相伴数日后诀别，她投生他方。
- 没有恐怖和降鬼，梁生终身不娶，入智异山采药，不知所终，是一篇哀婉的爱情故事。
- 越南16 世纪据研究
木绵树传『传奇漫录』
越南 阮屿 · 汉文传奇
承自 牡丹灯记：《传奇漫录》仿《剪灯新话》体例而作，本篇的情节骨架与《牡丹灯记》最为接近。
- 北河商人程忠遇在南昌集市结识自称被丈夫遗弃的女子蕊卿，夜夜相会。
- 随她回家才看到她的棺木，她已死去半年；忠遇病倒，死在棺旁。
- 二鬼作祟，遗骸被抛入河中后依附古寺旁的木棉树，最后被道人作法拔树、由鬼卒捉去。
- 朝鲜半岛朝鲜明宗年间（16 世纪中叶）据研究
剪灯新话句解『剪灯新话句解』
朝鲜 尹春年订正、林芑集释 · 注释本
承自 牡丹灯记：朝鲜学者为《剪灯新话》逐句加注的本子，在朝鲜和日本都曾翻刻，是两国读者接触这部书的主要版本。
- 原文不变，加入大量词语和典故注释，方便外国读者阅读。
- 日本日本宽文六年（1666）据研究
牡丹灯笼『伽婢子』
浅井了意 · 假名草子
承自 牡丹灯记、剪灯新话句解：卷三。几乎逐段对应地把《牡丹灯记》翻案成日本故事，一般认为依据的是《句解》本系统。
- 时间改为盂兰盆，地点移到京都五条京极，主角为荻原新之丞。
- 中国的元宵灯会换成日本的盆灯，亡女与侍女提着牡丹灯笼夜访。
- 降鬼的道士换成了僧人和佛经。
- 日本明治十七年（1884）速记本出版据研究
怪谈牡丹灯笼『怪谈牡丹灯笼』
三游亭圆朝 · 落语人情话
承自 牡丹灯笼：圆朝在幕末创演的长篇落语，以《伽婢子》的牡丹灯笼为核心，又与武士复仇故事交织，速记本对近代日语口语文体影响很大。
- 亡女阿露是旗本饭岛平左卫门之女，因相思萩原新三郎而死，与侍女阿米夜夜踏着木屐来访。
- 新三郎靠高僧所赐的金佛和符咒闭门自守。
- 新增邻人伴藏夫妇：他们收了鬼的百两黄金，揭去符咒、偷走金佛，害死新三郎。人心之贪比鬼更可怕。
跨国比对
四国五本放在一起，可以看到故事的骨架几乎不变，变的是节日、身份、谁来降鬼，以及恐惧落在谁身上。
| 中国牡丹灯记明洪武十一年（1378）序 | 朝鲜半岛万福寺樗蒲记15 世纪 60 年代 | 越南木绵树传16 世纪 | 日本牡丹灯笼日本宽文六年（1666） | 日本怪谈牡丹灯笼明治十七年（1884）速记本出版 |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时节 | 元宵灯夜 | 万福寺燃灯之夜 | 不系节日 | 盂兰盆 | 盂兰盆 |
| 地点 | 明州（宁波） | 朝鲜南原 | 越南南昌 | 京都五条京极 | 江户根津 |
| 男主角 | 丧妻鳏居的乔生 | 孤身未娶的书生梁生 | 北河商人程忠遇 | 丧妻的荻原新之丞 | 浪人萩原新三郎 |
| 亡女 | 奉化州判之女符丽卿 | 倭寇之乱中遇害的少女 | 自称被丈夫遗弃的蕊卿 | 旧武家之女 | 旗本之女阿露 |
| 灯与侍女 | 双头牡丹灯，侍女金莲是明器纸人 | 侍婢随行 | 无 | 牡丹灯笼与侍女 | 牡丹灯笼与侍女阿米 |
| 识破 | 邻翁穴壁窥见骷髅 | 女方父母设斋祭奠时才知 | 随女回家见到棺木 | 邻翁窥见骸骨 | 伴藏窥见白骨 |
| 护身 | 魏法师朱符 | 无 | 无 | 僧人的符与佛经 | 金佛与符咒 |
| 男主结局 | 醉后误入湖心寺，死于棺中 | 入智异山采药，不知所终 | 病死棺旁 | 死于墓中 | 伴藏揭符，新三郎被骸骨拥死 |
| 情调 | 警世的恐怖 | 哀婉的恋情 | 恐怖与驱邪 | 恐怖与佛法 | 恐怖与人性之恶 |
《牡丹灯记》据殆知阁本《剪灯新话》（该本「金莲」一处误作「金蓬」）。朝鲜、越南、日本诸本此处未能取得原文，据研究著作转述，细节以原书为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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