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

周秦行纪

周秦行纪

落第的书生在伊阙南迷了路,
循着香气,走进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。


一、故事正文

贞元年间,我考进士没有考中,打算回宛、叶一带的老家去。走到伊阙南道的鸣皋山下,本想到大安的百姓家借宿,天色已晚,迷了路没能走到。

又走了十多里,月亮刚刚升起,忽然闻到一阵像名贵熏香一样的奇异气味,便循着走去,远远看见灯火,以为是庄户人家,走近一看,却是一座门庭如富家的宅第。看门的黄衣人问:「郎君何至?」我说:「僧孺姓牛,应进士落第,本往大安民舍,误道来此,直乞宿,无他。」黄衣人进去通报,出来说:「请郎君入。」我问这是谁家的大宅,他说:「但进,无须问。」

我穿过十几道门,来到一座大殿,殿前挂着珠帘,阶下站着几百个朱衣、黄衣的侍者。帘中有人说:「妾汉文帝母薄太后,此是庙,郎君不当来,何辱至此?」我说自己归家迷路,怕死于豺虎,求她收留。太后命人卷起帘子,说:「妾故汉室老母,君唐朝名士,不相君臣,幸希简敬。」请我上殿相见。太后穿着白练衣,状貌瑰玮,看上去年纪不大。

不一会儿,殿内传来笑声,太后说今夜风月甚佳,有两位女伴来访,又遇嘉宾,不可不聚一会。先出来的两位:一位腰细脸长,头发浓密不施妆饰,穿青衣,才二十多岁,是汉高祖的戚夫人;一位肌肤柔润、体态舒逸、光彩照人,是汉元帝时的王嫱。太后又派人去迎「杨家」「潘家」,只见空中五色云降下,车马喧阗,走下两位女子:一位纤腰修眸,穿黄衣、戴玉冠,三十来岁,是唐朝的杨太真;一位肌肤丰润、身材娇小洁白,是南齐东昏侯的潘淑妃。潘妃还带来一位短发丽服、善于吹笛的女子,是西晋石崇的爱妾绿珠,潘妃把她认作妹妹。

大家依次入座,饮酒作乐。太后问我当今的天子是谁,我回答是先帝的长子。太真笑着说:「沈婆儿作天子也,大奇。」太后请戚夫人弹琴,琴声甚怨;又让每人各赋诗言志,诸美人的诗中多有感伤身世之语,王嫱的诗说「如今最恨毛延寿,爱把丹青错画人」,太真的诗说「云雨马嵬分散后,骊宫不复舞《霓裳》」。她们再三邀我作诗,我也作了一首:「香风引到大罗天,月地云阶拜洞仙。共道人间惆怅事,不知今夕是何年。」绿珠也吹笛赋诗。

酒宴将散时,太后说:「牛秀才远来,今夕谁人为伴?」戚夫人推辞说儿子如意已经长大,不可如此;潘妃说东昏侯因她而身死国除,不宜相负;绿珠说石崇性情严急,自己虽死也不可乱来;太后说太真是本朝先帝的贵妃,更不必说了。于是对王嫱说:「昭君始嫁呼韩单于,复为株累弟单于妇,固自用,且苦寒地胡鬼何能为?昭君幸无辞。」昭君不答,低眉羞恨。不久各自归寝,我被侍者送进了昭君的院子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侍者来催我起身,昭君垂泪作别。太后对我说:「此非郎君久留地,宜亟还。」又饮了两巡酒,戚夫人、潘妃、绿珠都流下泪来,一一辞去。太后派一个朱衣人送我往大安去,到了西边的路上,送行的人忽然不见了。

这时天刚亮,我到了大安里,向村里人打听,村里人说:「此十余里,有薄后庙。」我回头去看那座庙,已经荒毁得进不去了,全不是昨夜所见的样子。只有衣服上的香气,过了十几天还没有散。

二、不同版本

周秦行纪的故事在各地流传已久,不同地区与文献的版本略有差异,以下是较为常见的几种:

  1. 牛李党争

    文中杨贵妃称唐德宗为「沈婆儿」,作者又自称与后妃平起平坐。李德裕作《周秦行纪论》,指斥牛僧孺「以身与帝王后妃冥遇,欲证其身非人臣相也」,又称德宗为沈婆儿是大不敬。后世多认为是李德裕一派的韦瓘托名构陷,成为借小说进行政治攻击的著名案例。

  2. 诸美人

    出场的戚夫人是汉高祖宠妃,王昭君是汉元帝宫人,潘淑妃是南齐东昏侯的潘妃(「步步生莲」者),绿珠是西晋石崇的爱妾,杨太真即杨贵妃——都是以美貌和不幸著称的女子。

来源类型 古籍原典 · 考据状态 已审校时期:中古(旧题牛僧孺撰,一般认为是李德裕门人韦瓘托名之作,约成于唐文宗时;《太平广记》卷四八九杂传记类收录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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