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衣女
毛衣女
新喻县的田里，
六七个穿着毛衣的女子在嬉戏。
一、故事正文
豫章郡新喻县有一个男子，有一天走到田间，看见田里有六七个女子，身上都穿着毛做的衣服。他不知道这些女子其实是鸟。
男子悄悄地趴在地上，一点一点爬过去，拿到了其中一个女子脱在一旁的毛衣，取来藏了起来，然后才走向那群鸟。那些鸟一见有人来，纷纷披上毛衣，各自飞走了，只有一只鸟找不到自己的衣服，飞不走。
男子便把她带回家，娶她做了妻子。这个女子在人间和他一起生活，先后生下了三个女儿。
日子过了很久，女子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毛衣。她暗中叫女儿去问父亲：「娘的衣服藏在哪里？」女儿去问了，父亲没有防备，说出毛衣藏在堆积的稻谷底下。女儿回来告诉了母亲。
母亲找到了毛衣，穿上身，便飞走了。
过了一段时间，她又飞了回来，带着毛衣来迎接三个女儿。三个女儿穿上母亲带来的衣服，也都随着母亲飞走了。
这个故事只有短短百余字，却已经具备了后世「天鹅处女」型故事的全部骨架：异类女子脱下羽衣化为人形，人间男子窃衣迫婚，生儿育女，最后寻回羽衣，重返天上。它与《搜神记》中董永与天女的故事一样，体现了六朝人对异类婚姻的想象。与后世牛郎织女故事不同的是，毛衣女的丈夫没有追赶，故事也没有为这段婚姻流下多少眼泪：她找回了衣服，就回到自己的族类中去，连女儿也一并带走了。
二、不同版本
毛衣女的故事在各地流传已久，不同地区与文献的版本略有差异，以下是较为常见的几种：
姑获鸟
郭璞《玄中记》也收录了这个故事，并把毛衣女说成「姑获鸟」：这种鸟夜里飞行，白天藏匿，披上羽毛是鸟，脱下羽毛是女人，又名天帝少女、夜行游女、钩星、隐飞；没有子女，喜欢抢别人的孩子做自己的孩子，所以人家小孩的衣服不能晾在外面过夜。这一说法后来与产死的女鬼合流，传到日本成为「产女」。
天鹅处女型
藏起天女的羽衣迫其为妻、天女寻回羽衣飞去，国际上称为「天鹅处女」型（AT 400 一系），在东亚演为中国的牛郎织女、朝鲜的《仙女与樵夫》、日本的羽衣传说。新喻毛衣女是这一类型在世界上最早的文字记录之一。
三、版本源流
男子偷藏沐浴天女（或鸟女）的羽衣，娶她为妻，多年后她找回羽衣飞走——这就是民间故事分类里的「天鹅处女型」（AT 400/313 一类），整个东亚和东南亚都有。 最早的文字记录是晋代《玄中记》《搜神记》里的豫章毛衣女；唐代敦煌写本让天女的儿子田章上天学艺；日本八世纪的风土记已有两种天女故事，后来演成能乐《羽衣》；琉球把它写进王统的起源，朝鲜半岛、爪哇则各自接上了本地的结局。
据原文据研究待核每个版本、每条校勘都标明依据：据原文＝已对照原书；据研究＝转述学者考证；待核＝凭记忆撰写，尚未找到原文。
版本谱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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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中国晋据原文
姑获鸟『玄中记』
旧题晋 郭璞 · 博物志怪（已佚）
今存最早的记载，原书已佚，据《太平御览》《北户录》等辑出。故事附在「姑获鸟」条下，鸟女被说成会偷取人家小儿的鬼鸟。
- 鸟女「衣毛为飞鸟，脱毛为女人」，别名「天帝少女」「夜行游女」。
- 豫章男子藏起毛衣，娶之为妻，生三女；妻子让女儿问出毛衣藏在积稻下，穿衣飞走，后来又接走三个女儿。
- 《水经注》所引作「阳新男子」，「生二女」。
- 中国东晋，4 世纪据原文
毛衣女『搜神记』
东晋 干宝 · 志怪集
承自 姑获鸟：卷十四。删去姑获鸟的鬼鸟背景，只留下故事本身，成为通行的版本。
- 地点明确为「豫章新喻县」。
- 不再有偷小儿的鬼鸟色彩，变成单纯的鸟女婚姻故事。
- 日本日本奈良时代，8 世纪据研究
伊香小江『近江国风土记逸文』
撰者不详 · 地志
受 毛衣女 影响：日本最早的羽衣故事之一，保存在后世书籍的引文里。
- 八位天女化为白鸟降到余吴湖沐浴，伊香刀美让白犬偷走最小的天女的羽衣。
- 二人生了二男二女，成为伊香连氏的祖先；天女后来找到羽衣飞回天上。
- 日本日本奈良时代，8 世纪据研究
奈具社『丹后国风土记逸文』
撰者不详 · 地志
受 毛衣女 影响：同时代的另一种日本天女故事，结局完全不同：天女没有回天，而是被人间抛弃。
- 藏衣的不是求偶的男子，而是老夫妇，天女被迫做了他们的女儿。
- 天女酿出能治百病的酒，老夫妇致富后却把她赶出家门。
- 天女辗转流浪，最后在奈具村安顿下来，成为奈具社祭祀的丰宇贺能卖命。
- 中国唐五代敦煌写本据原文
田章『句道兴本搜神记』
句道兴 · 敦煌通俗故事集
受 毛衣女 影响：敦煌出土的通俗本《搜神记》，鸟女变成了天女，故事后半转到她的儿子田章身上。
- 三个美女化为白鹤，在田昆仑家的池中洗浴；昆仑藏起小妹的「天衣」，娶她为妻，生子田章。
- 昆仑西行前把天衣藏在母亲床脚下的孔中，天女两次向婆婆借看，第二次穿上便从窗中飞去。
- 新增后半：董仲先生指点田章在池边认母，田章随母上天，从外祖父天公那里学得方术，回到人间做了宰相。
- 天上两日，人间五年，带入了仙界时间的母题。
殆知阁本题作「清 句道兴」，实为敦煌写本，时代当在唐五代。
- 日本日本室町时代据研究
羽衣『能《羽衣》』
作者不详 · 能乐
承自 伊香小江、奈具社：舞台移到骏河国三保松原，把古老的天女故事改编成一出以舞蹈为核心的能。
- 渔夫白龙拾到挂在松枝上的羽衣，天女哀求归还。
- 没有婚姻，白龙以天女跳一支天上的舞为条件还衣。
- 天女舞罢，越过富士山升天，故事的重心从婚姻变成了天人之舞。
- 琉球琉球，1650 年成书据研究
察度王『中山世鉴』
琉球 羽地朝秀 · 王府正史
受 毛衣女 影响：琉球把羽衣故事写成中山王察度的出身传说，用天女之子来神化王统。
- 农夫奥间大亲在森之川藏起天女的飞衣，娶之为妻，生一儿一女。
- 女儿哄弟弟时唱出飞衣藏在谷仓稻束下，天女取衣升天，与《搜神记》「积稻下」相合。
- 儿子察度发现田里的黄金，买铁打农具分给百姓，被推为王。
- 东南亚17—18 世纪据研究
贾卡·塔鲁布『爪哇史颂』
撰者不详 · 宫廷史书
印度尼西亚爪哇的同型故事，与东亚各本未必有直接传承关系，但结构几乎一致。
- 七位天女在林中泉边沐浴，贾卡·塔鲁布藏起纳旺·乌兰的羽衣。
- 天女能用一粒米煮满一锅饭，丈夫违禁偷看锅中，她失去法力。
- 米越吃越少，天女在米仓底下发现了羽衣，飞回天上，只在夜里回来喂奶。
- 他们的女儿后来成为马塔兰王室的祖先。
- 朝鲜半岛20 世纪采录据研究
仙女与樵夫『韩国口传故事』
20 世纪采录 · 民间故事
受 毛衣女 影响：朝鲜半岛最流行的民间故事之一，有多种结局。
- 开头加入报恩：樵夫救了一只鹿，鹿教他藏起仙女的羽衣，并叮嘱生满三个孩子之前不要还衣。
- 樵夫在两个孩子时就心软还衣，仙女抱着孩子飞走。
- 樵夫乘吊桶上天团聚，回家探母时违反禁忌跌落人间，化为公鸡天天向天啼叫。
- 日本近代采录据研究
天人女房『日本昔话』
近代采录 · 民间故事
受 伊香小江 影响：日本各地口传的羽衣故事，后半常接上七夕的由来。
- 天女从孩子唱的歌里得知羽衣藏处，与琉球察度传说相同。
- 丈夫编草鞋上天，岳父出难题，最后切瓜涌出天河，夫妇只能七夕相会，与牛郎织女合流。
异文对照
玄中记与搜神记3 本对校
《玄中记》辑本与《搜神记》的毛衣女故事文字非常接近，干宝很可能就是从《玄中记》一类的书里录出这一段，再去掉了前面的姑获鸟说明。
以第一栏为底本，其余各本与之逐字比较：字 为此本与底本不同或多出的字，字 为底本有而此本无的字。标点和繁简写法不计。
校勘记
- 〔新喻县〕《搜神记》作「豫章新喻县男子」，《玄中记》辑本只说「豫章男子」，《水经注》引作「阳新男子」。新喻、阳新都是豫章郡的属县。据原文
- 〔六七女〕《搜神记》说「皆衣毛衣」，《玄中记》作「六七女人」，没有说穿着毛衣。据原文
- 〔三女/二女〕《搜神记》和《玄中记》辑本都说生三女，《水经注》所引作「生二女」，且没有藏衣、问衣的细节，只说「悉衣羽而去」。据原文
- 〔今谓之鬼车〕《玄中记》末句说这种鸟「今谓之鬼车」，把故事纳入鬼鸟的解释；《搜神记》删去，故事的妖异色彩随之减弱。据原文
- 〔落鹿〕《水经注》此处作「鸟落鹿于儿衣」，《玄中记》辑本注引作「鸟落尘于儿衣中」，「鹿」当是「尘」之误。据原文
跨国比对
藏衣、成婚、生子、找回羽衣、飞走，几乎每一本都有这五步；差别在于天女是鸟还是仙、羽衣藏在哪里、谁泄露了秘密，以及故事最后落在婚姻、王统还是七夕上。
| 中国毛衣女东晋，4 世纪 | 中国田章唐五代敦煌写本 | 日本奈具社日本奈良时代，8 世纪 | 日本羽衣日本室町时代 | 琉球察度王琉球，1650 年成书 | 朝鲜半岛仙女与樵夫20 世纪采录 | 东南亚贾卡·塔鲁布17—18 世纪 |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天女 | 鸟女，衣毛衣 | 天女，化为白鹤 | 天女八人 | 天女 | 天女 | 仙女 | 天女七人 |
| 藏衣者 | 豫章男子 | 田昆仑 | 老夫妇 | 渔夫白龙拾得 | 农夫奥间大亲 | 樵夫（鹿指点） | 贾卡·塔鲁布 |
| 藏衣处 | 积稻下 | 婆婆床脚下的孔中 | 未详 | 不藏，即刻归还 | 谷仓稻束下 | 未详 | 米仓底下 |
| 怎样找到 | 让女儿问父亲 | 向婆婆借看 | 不归还 | 以舞交换 | 听女儿唱歌 | 丈夫心软交还 | 米吃完露出 |
| 子女 | 三女，后被接走 | 一子田章，后上天学艺 | 无 | 无 | 一儿一女，儿子成为王 | 两个孩子，被带上天 | 一女，成为王室祖先 |
| 结局 | 母女皆飞去 | 田章任宰相，后流放 | 天女被逐，成为奈具社神 | 天女舞罢升天 | 察度为中山王 | 樵夫跌落人间，化为公鸡 | 天女夜里回来喂奶 |
《搜神记》、《玄中记》辑本、《水经注》及敦煌句道兴本《搜神记》据殆知阁古籍全文库；日本、琉球、朝鲜、爪哇诸本据研究著作及本站条目转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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