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英

一、故事正文

甘玉，字璧人，庐陵人。父母早亡，留下一个弟弟名叫甘珏，字双璧，刚刚五岁，由甘玉抚养长大。甘玉性情友爱，对待弟弟如同儿子一般。甘珏长大后，风度翩翩，又聪明好学，甘玉更加疼爱他，常说：「弟弟这样的品貌，不可不娶一位美妻。」因此挑来挑去，总没定下亲事。

一天，甘玉在匡山的僧寺里读书，夜里听见窗外有女子说话，偷看过去，三四个美貌女郎正席地饮酒。一个问：「秦娘子，阿英怎么没来？」坐在下首的说：「她昨天从函谷来，被恶人伤了右臂。」正说笑间，一个眼睛发亮、相貌狰狞的大汉闯了进来，众女惊叫「妖怪来了」，四散奔逃。只有刚才唱歌的那位被他抓住，咬断了手指。甘玉忍不住，拔剑冲出，砍中大汉的大腿，大汉负痛逃走。甘玉把女郎扶进屋里，见她右手拇指已断，便撕下布帛替她包扎。女郎说自己姓秦。甘玉心里本想为弟弟求亲，她却说：「残疾之人，不能侍奉箕帚了，另替令弟找吧。」天亮时床上已经空了，四处打听，也找不到姓秦的人家。

一天，甘珏在野外遇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郎，她问：「你就是甘家二郎吧？你父亲当年和我家订了婚约，你怎么背弃前盟，另去和秦家议亲？」甘珏说自己幼年丧父，从没听说过，要回去问哥哥。女郎说自己姓陆，住在东山望村，三天之内等他回音。甘玉听了说：「父亲去世时我已二十多岁，若有此事，我怎会不知道？」又嫌她独自在野外和男子搭话，很瞧不起她。过了几天，甘玉在路上遇见一个哭着赶路的女子，美得世上少有，派仆人一问，她说：「我早年许给甘家二郎，因为家贫远迁，断了音信；如今回来，听说甘郎三心二意，要去问问伯伯甘璧人，打算怎样安置我。」甘玉惊喜地把她接回家。她自称小名阿英，没有兄弟，只与表姐秦氏同住——甘玉这才明白，那位断指的女郎就是她的表姐。

阿英嫁过来后举止端庄，又娇婉善言，侍奉嫂子如同母亲，嫂子也很喜爱她。这年中秋，甘珏夫妇正在房中饮宴，嫂子派人来请阿英，阿英让来人先走，说随后就到，却一直坐着不动。第二天嫂子来问她：「昨夜陪我说话，怎么闷闷不乐？」两边一对，才发现阿英同时出现在两处。嫂子大惊：「若不是妖物，怎会有分身术？」甘玉隔着帘子说：「我家世代积德，与人无仇。你若是妖，请快走，不要害了我弟弟！」阿英羞惭地说：「我本不是人，只因老太爷当年的婚约，秦家姐姐才劝我来。我自知不能生儿育女，早就想走，所以留恋，只因兄嫂待我不薄。如今既被猜疑，就此告别。」转眼化作一只鹦鹉，飞走了。

原来甘老翁在世时养过一只很聪明的鹦鹉，常亲自喂它。甘珏四五岁时问父亲养鸟做什么，父亲开玩笑说：「将来给你做媳妇。」鹦鹉没食时，家人还喊甘珏：「再不去喂，要饿死媳妇了！」后来那鹦鹉挣断锁链飞走了。甘珏明知她不是人，仍思念不已；嫂子也日夜哭泣，甘玉后悔也来不及了。

两年后，甘玉为弟弟另聘了姜氏，又远赴广东探望表兄。这时土寇作乱，附近村落大半成了废墟。甘珏带着家人躲进山谷，忽然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很像阿英，果然是她。阿英劝他们回家，说「不妨」，回到家后撮土拦住门户，叮嘱大家不要出门。她还替姜氏梳妆，几天就把她打扮成丽人；又用药粉替一个黑丑的丫鬟敷面，给嫂子做妾。一天夜里四面喧闹，人马声从门外纷纷过去，天亮才知道全村几乎被烧杀抢掠一空，躲在山洞里的人都被杀被掳，只有甘家安然无恙。阿英告诉嫂子，伯伯近日有大难，但秦家姐姐受过他的大恩，一定会报答。后来甘玉从广东赶回，路上遇寇，主仆二人躲进荆棘丛中，一只秦吉了飞来，展开翅膀遮住他们，那鸟的脚上缺了一个趾头，等群盗散去才飞走——原来就是当年被他救下的秦氏。

此后阿英常趁甘玉外出时回来探望嫂子。一天夜里，甘珏埋伏着把她拦回房中，她说：「我与你的情缘已尽，勉强相合，怕遭造化之忌。」甘珏不听，强与她同宿。不久，一只大狸猫叼着一只鹦鹉从卧室门口经过，嫂子正在洗头，大惊之下急呼众人追打，才把鹦鹉夺下，它左翅沾血，奄奄一息。嫂子把它放在膝上抚摸了许久，它才渐渐醒来，用嘴理了理翅膀，绕着屋子飞了一圈，叫道：「嫂嫂，别了！我怨珏啊！」振翅飞去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