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突仲任血书写经

一、故事正文

开元二十三年春天，颇有名气的同官县令虞咸前往温县，在路旁一间小草堂里，见到一个人正刺破手臂，用血和着朱砂书写一切经。这人将近六十岁，面色焦黄，瘦弱不堪，已经写了几百卷。有人来访，他必定求人布施；有人问他缘故，他便讲出了自己的经历。

他说：「我姓屈突，名仲任，是仲将、季将的兄弟。」父亲做过官，庄园在温县，因为怜爱他年少，任他胡为。他不爱读书，只以赌博、打猎为事。父亲死时，家中有僮仆几十人、资财数百万、庄宅很多，可他好色纵饮、赌博无度，几年间卖得只剩温县一处庄子，后来田地屋宇也卖光了，只剩庄里一座堂屋孤零零地立着，仆妾也都散尽，穷得没有办法。

于是他在堂内地下埋了几只大瓮。他力气很大，有个家僮叫莫贺咄，也力敌十人。每到天黑，主仆二人就出去偷牛马，偷的地方一定在五十里以外。遇到牛，就抓住两只角翻背在背上；遇到马、驴，就用绳子套住脖子，也翻背回来，到家往地上一扔，都已经死了。剥下的皮骨扔进堂后的大坑或者烧掉，肉藏在地瓮里，白天让家僮拿到城里卖了换米。这样又过了十几年，因为偷的地方远，竟没有人怀疑。他生性好杀，屋里满是弓箭罗网叉弹，飞禽走兽凡是被他看见的，没有能保全的。连刺猬也用泥裹起来烧，烧熟后剥去泥巴，皮刺随泥一起脱落，再取肉来吃，残忍大都如此。

后来莫贺咄病死，一个多月后，屈突仲任也暴死了，只是心口还温热。他的老乳母守着他没有下葬，他果然又活了过来。

他说，自己被捉去与家僮对质，到了一座大院，厅堂十余间，有六位判官。他被带到最西头，判官回来一看，竟是他的姑夫、郓州司马张安。张安大惊，说：「郎在世为恶无比，其所杀害千万头，今忽此来，何方相拔？」他与其他判官商量，说这个妻侄寿命未尽，想放他回去，只怕被杀的生灵不肯。于是召来一个穿碧衣的明法吏，明法吏说：「唯有一路可出，然得杀者肯。」——就是对群畜说：你们吃了他、偿了命以后托生，羊还做羊、马还做马，他再做人还要吃你们，业报无穷；不如让他暂且回去为你们追福，使你们都舍弃畜生之身，得到人身，不再被人杀害。

判官把他锁在厅前的房里，召来他所杀的生灵。约有百亩大的庭院里塞得满满的，牛马驴骡、猪羊獐鹿、雉兔刺猬飞鸟，有几万头，都咆哮着说：「巨盗盍还吾债。」愤怒之时，猪羊都长得和牛马一样大，牛马也大了一倍。明法吏进去晓谕，群畜听说能得人身，都欢喜起来。狱卒把屈突仲任装进皮袋，用木头夹挤，他身上的血从袋孔中流出，流满厅前，深到三尺。群畜骂道：「逆贼杀我身，今饮汝血。」连飞鸟在内，把血全都喝光，又舔到露出地面为止。明法吏又告诉它们：债已经还了，如今放屈突仲任回去为你们追福，让你们得人身。群畜都欢喜，各复原形而去。

判官把他从袋中放出来，身体依旧如故，对他说：「既见报应，努力修福。若刺血写一切经，此罪当尽。不然更来，永无相出望。」屈突仲任苏醒后，便坚持刺血写经，从不懈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