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谢

一、故事正文

渭南姜部郎的宅第，鬼魅很多，常常迷惑人，姜家只好搬走，留一个仆人看门。仆人也死了，换了几个人，都死了，宅子便荒废下来。

乡里有个书生叫陶望三，风流倜傥，又不惧鬼神，向姜部郎借住。姜部郎因宅子不吉利，不肯答应，陶生再三请求，才借给了他。陶生在里面读书。

一天傍晚，陶生把书放在桌上，转身取物，回来书就不见了。他躺下休息，看见两个女子从房中出来，把书放回桌上，一个二十岁左右，一个十七八岁，都很美丽。她们站在床边，相视而笑。陶生不理睬。年长的一个翘起脚踢他的肚子，年少的一个捂着嘴偷笑。陶生起来大声呵斥：「鬼物竟敢如此！」两人吓得跑开了。他刚躺下，又有一个用纸捻搓成细条去捅他的鼻孔，痒得他打喷嚏，暗处传来吃吃的笑声。陶生整夜不得安睡，却始终端坐读书，不为所动。

几天之后，两个女鬼渐渐和他熟了。陶生做饭时，她们争着帮忙淘米烧火。陶生问她们的姓名，年长的说叫秋容，姓乔；年少的说叫小谢，姓阮。一天陶生抄书没抄完就出去了，回来见小谢伏在案头替他抄写，字虽不成样子，行列却很整齐。陶生便教她写字，秋容见了面露妒色，陶生也教她。从此两个女鬼拜他为师，争着读书，常常读到天亮。小谢又领来弟弟三郎拜在陶生门下，几个月后秋容与三郎都能作诗了。

不久陶生去应考，三郎劝他托病不去，他不肯。陶生平日好写诗词讥刺时事，得罪了当地的权贵，对方买通学使，诬他品行不端，把他关进了大牢。他断了盘缠，靠向囚犯讨饭度日。秋容飘然来到狱中给他送饭，说三郎已去部院替他申冤。三郎拦住部院的车驾喊冤，部院把他收下审问，他扑倒在地就不见了。部院看了状子，明白陶生冤枉，便把他放了。后来小谢告诉陶生：三郎被衙门的廨神押到冥司，冥王念他有义，让他投生到富贵人家去了。

秋容回去打探消息，途经城隍祠，被西廊的黑判强行掳去，逼她做妾，她不肯，被关了起来。小谢奔走百里求救，脚心被荆棘刺伤，血染鞋袜；她向城隍投状，又被压下不理。陶生大怒，说要推倒黑判的泥像，再去责问城隍。那天将近四更，秋容忽然回来了，说黑判每天拿刀杖相逼，今晚却放了她，还托她转告陶生：「我原是因为爱慕，她既然不愿，我也没有玷污她，请不要责怪我。」

经此一事，两个女鬼的妒忌之心全消了。一天，有个道士在路上遇见陶生，说他身上有鬼气。陶生如实相告，道士说：「这两个鬼很好，不该辜负她们。」写了两道符交给他，说：「回去交给两个鬼，各凭福命。若听见门外有人哭女儿，就吞下符赶紧出去，先到的就能复活。」

一个多月后，门外果然有人哭女儿，两个女鬼争着冲出去。小谢一着急，忘了吞符；秋容径直钻进了路过的棺材里。那是富户郝家给女儿出殡，棺中忽然有声，开棺一看，女儿已经活了，却说：「我不是你的女儿。」径自走进陶生的书斋躺下不起。郝家只好认了这个女婿。小谢却夜夜躲在暗处哭泣，一连六七夜，陶生和秋容都不忍成婚。秋容说道士是个仙人，让陶生再去求他。道士起初推说没有办法，禁不住陶生苦苦哀求，便跟他回来，在静室里闭门十几天，不吃不喝。一天清早，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掀帘进来，说：「奔走一天，累坏了！被你缠得没法，跑到百里之外才找到一个好躯壳，道人把我带来了。」小谢一到，那少女起身迎上去抱住她，两人合为一体，倒在地上。道士拱拱手径自走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少女苏醒过来，只是喊脚疼，几天才能下地。

后来陶生考中做官。同年蔡子经来访，看见小谢，大吃一惊，说三年前他的小妹夭亡，停灵两夜后尸体不见了，夫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。陶生让小谢穿上妹妹入殓时的衣裳出来相见，蔡子经哭道：「真是我的妹妹！」陶生说明了原委，蔡家全家都来相认，从此与陶家往来，就像郝家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