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柯一梦
南柯太守传
他在槐树下喝醉了，
两个紫衣使者来请他去一个国家。
一、故事正文
东平人淳于棼是吴楚一带的游侠之士，好饮酒，使气任性，不拘小节。他曾凭武艺做过淮南军的副将，因酒后冒犯主帅被革职，从此落魄纵酒。他家住在广陵郡东十里，宅南有一棵大古槐，枝干修长，浓荫遮蔽数亩，他每天和豪侠之徒在树下痛饮。
唐德宗贞元七年九月，淳于棼喝得大醉，两位友人把他扶回家，让他躺在东廊下，自己去喂马洗脚，说等他好一些再走。他刚闭上眼，就恍惚看见两个穿紫衣的使者跪拜说：「槐安国王派我们来请您。」他不知不觉下床整衣，随使者出门，登上一辆青油小车，车子驶向古槐下的一个洞穴。
洞中山川草木、城郭道路都与人间不同。走了几十里，到了一座大城，城楼上题着「大槐安国」。国王把二女儿瑶芳，即金枝公主，嫁给了他，婚礼极尽豪奢。不久，国王任命他为南柯郡太守。他在南柯郡二十年，政绩卓著，百姓为他立碑建祠，国王屡加赏赐，封邑、爵位无比显赫。他有五个儿子、两个女儿，儿子都以门荫做官，女儿都嫁入王族。
这一年，檀萝国来侵犯南柯郡。淳于棼派部将周弁领兵抵御，周弁轻敌大败，单骑逃回，不久背上生疮而死。公主也在这时得病，十几天就去世了。淳于棼请求护送灵柩回京，国王追谥公主，葬于城东的盘龙冈。
失去公主之后，淳于棼仍在京城与贵戚往来，威势日盛，国王渐渐猜忌他。恰有人上书说天象有变，国都将有大灾，祸起他族，事在萧墙之内。众人都认为是淳于棼僭越所致。国王便收回他的侍卫，禁止他交游，把他软禁在家。后来国王对他说：「你离家已久，可以暂时回本乡看看亲族，孙儿们留在这里，不必挂念。三年后再派人接你。」他这才猛然想到自己本来另有家乡，便随原来那两个紫衣使者坐车出洞。
他看见自己家的门巷依旧，自己的身体躺在东廊下，心中惊惧，不敢上前。使者大声叫他的名字，他便醒了过来。只见家僮正在院子里扫地，两位朋友还在洗脚，西墙上的斜阳还没有落下，东窗下的余酒还泛着光。梦中的一生，恍如过了一辈子。
他把梦告诉两位朋友，三人一起到槐树下寻找，掘开树根，发现一个大洞，里面有土堆成的城郭宫殿，聚着几斛蚂蚁，中间有两只大蚁，白翅红头，就是国王与王后。又在南面枝干上找到另一个蚁穴，正是南柯郡；再往东找，在一处盘曲如龙的土冈上发现一座小坟，便是公主的葬地。所谓檀萝国，是附近一棵檀树上的蚁群。
淳于棼感叹不已，命人把蚁穴照原样掩好。当夜风雨大作，第二天一早去看，蚁群已经不知去向，应了「国有大灾，将要迁都」的预言。他从此看破浮生，戒绝酒色，栖心道门。三年后，他死于家中，时年四十七岁，正应了梦中所约的期限。
二、不同版本
南柯一梦的故事在各地流传已久，不同地区与文献的版本略有差异，以下是较为常见的几种：
汤显祖《南柯记》
明代汤显祖据此写成传奇《南柯记》，与《邯郸记》《牡丹亭》《紫钗记》合称「临川四梦」。「南柯一梦」也由此成为成语。
作者附记
李公佐自述贞元十八年秋自吴之洛，途经淮浦，偶遇淳于棼，亲自探访遗迹，反复考证后写成此传。
三、版本源流
在梦里过完一生、醒来不过片刻，这个故事的最早形态是南朝《幽明录》里的焦湖庙柏枕：商人钻进枕头的裂缝，娶妻生子做官，出来时才过了一会儿。 唐代沈既济把它写成《枕中记》，让落第书生卢生在邯郸客店里枕着吕翁的瓷枕入梦，醒来黄粱未熟；李公佐的《南柯太守传》又把梦中之国放进槐树下的蚁穴。 此后元杂剧、汤显祖「临川四梦」中的两梦、日本谣曲《邯郸》、朝鲜的《九云梦》都从这里生发，「黄粱一梦」「南柯一梦」也成了东亚共用的成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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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本谱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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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中国南朝宋，5 世纪上半据原文
焦湖庙祝柏枕『幽明录』
南朝宋 刘义庆 · 志怪集
最早的「枕中一生」故事。焦湖庙的祝人让行商汤林从柏枕后的小裂缝钻进去，林在枕中娶赵太尉之女、生四男二女、做到黄门郎。
- 入梦的道具是庙里的柏枕，枕上有一道小裂缝。
- 枕中历经多年，出来才知「实俄忽之间」。
- 还没有求取功名的书生，也没有醒悟出世的结尾。
- 中国唐建中年间（780 前后）据原文
枕中记『枕中记』
唐 沈既济 · 传奇
承自 焦湖庙祝柏枕：《太平广记》卷八二题作「吕翁」，注「出《异闻集》」。把柏枕故事改写成一个落第书生的一生，奠定了「黄粱梦」的全部骨架。
- 地点定在邯郸道上的客店，道士吕翁从囊中取出两端有孔的瓷枕。
- 卢生梦中娶清河崔氏，登进士、立边功、两度贬谪、位至宰相，年过八十而卒。
- 醒来时店主人蒸的黄粱饭还没熟，卢生说「宠辱之数，得丧之理，生死之情，尽知之矣」，拜谢而去。
《广记》作「开元十九年」，《文苑英华》所收本作「开元七年」，各本有异。
阅读本站条目「黄粱一梦」→ - 中国唐贞元十八年（802）据原文
南柯太守传『南柯太守传』
唐 李公佐 · 传奇
承自 焦湖庙祝柏枕；受 枕中记 影响：《太平广记》卷四七五题作「淳于棼」，归入昆虫类。主人公醉卧古槐下，梦入槐安国做驸马、任南柯太守二十年，醒后在槐下挖出蚁穴，一一对应梦中城郭。
- 梦中之国不在枕里，而在槐树下的蚂蚁窝中，醒后可以实地「验证」。
- 梦中失势的原因是「国有大恐，都邑迁徙」的天象，醒来当晚风雨大作，蚁群果然迁走。
- 作者自称在淮浦亲见淳于棼，「询访遗迹，翻覆再三，事皆摭实」，并以「无以名位骄于天壤间」作结。
- 中国唐，9 世纪据原文
樱桃青衣『太平广记』
唐 佚名 · 传奇
受 枕中记 影响：卷二八一，出处原缺。范阳卢子在寺院听讲时睡着，梦见提一篮樱桃的青衣婢女带他去见姑母，从此娶妻、登科、拜相。
- 入梦地点从客店换成佛寺讲筵，醒来是因为听见讲经僧问「檀越何久不起」。
- 梦中的富贵全靠姑母的人脉层层打点，讽刺意味更浓。
- 结尾卢子「寻仙访道，绝迹人世」。
- 中国北宋太平兴国三年（978）编成据原文
杨林『太平广记』
宋 李昉等编 · 类书
承自 焦湖庙祝柏枕：卷二八三，注「出《幽明录》」。主人公改名杨林，文字比辑本简短，结尾改为「忽如梦觉，犹在枕傍」。
- 主人公由「县民汤林」变为「单父县人杨林」。
- 「生六子，皆为秘书郎」，做官的成了儿子们。
- 没有「违忤之事」，结尾直接梦醒，林「怆然久之」。
- 中国元代，13 世纪末据原文
邯郸道省悟黄粱梦『元杂剧』
元 马致远等 · 杂剧（神仙道化剧）
承自 枕中记：收入《元曲选》，题马致远撰。东华帝君派钟离权到邯郸道上的客店点化吕洞宾，让他在梦中历尽酒色财气之苦，醒来黄粱未熟，随钟离权出家。
- 吕翁从点化者变成被点化者，故事成了全真道「度脱」的宣教剧。
- 梦中的苦难集中在酒、色、财、气四件事上。
元代《录鬼簿》说此剧由马致远与李时中、花李郎、红字李二四人合作，各写一折。
- 日本室町时代，15 世纪据研究
邯郸『谣曲』
作者不详（室町时代） · 能乐
受 枕中记 影响：能剧名作。蜀国青年卢生前往楚国求道，途经邯郸，借宿时枕上「邯郸之枕」小睡。
- 卢生梦中被迎为楚国皇帝，在位五十年，宫中饮仙酒、看舞乐。
- 醒来时店家煮的粟饭刚熟，卢生领悟人生如梦，不再求道而返乡。
- 演出时主角在一方台座上「入梦」又「醒来」，舞台调度很有名。
- 中国明万历二十八年（1600）据原文
南柯记『南柯记』
明 汤显祖 · 传奇剧本
承自 南柯太守传：「临川四梦」之一，四十四出。增加契玄禅师一角，淳于棼梦醒后焚指供佛，看见蚁国众生升天，最后「立地成佛」。
- 道家式的醒悟换成了佛家的「一切皆空」。
- 金枝公主（瑶芳）的戏份大大增加，夫妻之情成为全剧重心。
- 中国明万历二十九年（1601）据原文
邯郸记『邯郸记』
明 汤显祖 · 传奇剧本
承自 枕中记；受 邯郸道省悟黄粱梦 影响：「临川四梦」之一，三十出。回到《枕中记》的卢生，但点化他的是吕洞宾，结尾卢生随八仙去蓬莱扫花。
- 卢生的仕途写得极尽讽刺：靠贿赂中状元，开河、征西都有荒诞的笑料。
- 结尾由八仙接引出家，「蠢卢生梦醒黄粱」。
- 朝鲜半岛朝鲜肃宗十三年（1687）前后据研究
九云梦『九云梦』
朝鲜 金万重 · 汉文小说
受 枕中记、南柯太守传 影响：朝鲜古典小说的代表作。衡山莲花峰的小和尚性真动了凡心，梦中转生为杨少游，出将入相、娶二妻六妾，晚年登高远望忽觉人生无常，醒来仍是小和尚。
- 一梦写成了长篇，八位女子各有一段情缘。
- 点化者是师父六观大师，结局性真与八仙女一同修行成佛。
- 日本安永四年（1775）据研究
金々先生栄花夢『黄表纸』
日本 恋川春町 · 黄表纸（江户绘本小说）
承自 邯郸：江户戏作，戏仿谣曲《邯郸》。乡下青年金村屋金兵卫进江户谋生，在目黑不动尊的粟饼店里打盹，梦见被富商收为养子、挥金如土、最后被赶出家门。
- 黄粱饭换成粟饼，宰相梦换成江户町人的富贵梦。
- 被认为是黄表纸这一文体的开山之作。
异文对照
两本柏枕：《幽明录》辑本与《太平广记》2 本对校
殆知阁所收《幽明录》为后人辑本，文字比《太平广记》卷二八三所引详细；两本主人公一作汤林、一作杨林，结尾也不同。 以辑本为底本，对校《广记》。
以第一栏为底本，其余各本与之逐字比较：字 为此本与底本不同或多出的字，字 为底本有而此本无的字。标点和繁简写法不计。
校勘记
- 〔汤林/杨林〕主人公姓名、籍贯两本不同，「汤」「杨」字形相近，当是传抄致误，难以判断孰是。据原文
- 〔宋世〕《广记》开头加「宋世」二字，指刘宋，是编者交代时代的常见做法；「或云玉枕」也是《广记》独有的异说。据原文
- 〔皆为秘书郎〕辑本是杨（汤）林本人做秘书郎、黄门郎，《广记》变成「生六子，皆为秘书郎」，主语转到儿子身上，可能是节引时删去了中间文字。据原文
- 〔结尾〕辑本由庙祝「令林出外间」，强调时间之短；《广记》则写「忽如梦觉」，明确说成一场梦，更接近后来《枕中记》的写法。据原文
- 〔录文〕殆知阁本《广记》作「栢枕」，「栢」为「柏」的异体，引文统一作「柏」。据原文
三场唐人梦：入梦、富贵与梦醒3 本对读
《枕中记》《南柯太守传》《樱桃青衣》都见于《太平广记》。三篇的骨架几乎相同：失意之人入梦，娶名门之女，官至宰相，遭谗失势，醒来片刻未过，于是看破名利。并排读来，能看出后两篇怎样各自变化。
校勘记
- 〔入梦之门〕《枕中记》沿用《幽明录》枕上小孔的设计，卢生「举身而入」；《南柯》把入口换成槐树洞，《樱桃青衣》则不用任何门径，直接在讲经时睡着。据原文
- 〔妻子〕三篇的妻子都出自名门或王族，《南柯》《樱桃》都说「年可十四五」「俨若神仙」「宛神仙」，措辞几乎相同，可见后两篇彼此或与共同的范本有关。据原文
- 〔醒来的证据〕《枕中记》以「黄粱尚未熟」为证，《南柯》以「斜日未隐」「余樽尚湛」为证，《樱桃》以「白衫」「服饰如故」为证，都是在现实中找一件没来得及变化的东西。据原文
- 〔结局〕《枕中记》卢生受教而去，没有说出家；《南柯》「栖心道门」，《樱桃》「寻仙访道」，到了元明戏曲就都变成了明确的出家度脱。据原文
- 〔录文〕殆知阁本《广记》用「防」字代替缺字和避讳字，如「得防之理」「□一篮樱桃」「忤□」，前者据文意改作「丧」，后两处无法确定，以□标出。《枕中记》「触类如故」，《广记》本脱「类」字，据《文苑英华》本补。据研究
跨国比对
从南朝的柏枕到江户的粟饼，这个故事在各国保留的核心是「梦中一生，醒时一刻」，变化的是做梦的人想要什么，以及醒来后去了哪里。
| 中国焦湖庙祝柏枕南朝宋，5 世纪上半 | 中国枕中记唐建中年间（780 前后） | 中国南柯太守传唐贞元十八年（802） | 日本邯郸室町时代，15 世纪 | 朝鲜半岛九云梦朝鲜肃宗十三年（1687）前后 |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做梦的人 | 行商汤林 | 落第书生卢生 | 失意游侠淳于棼 | 求道的蜀国青年卢生 | 小和尚性真 |
| 入梦之物 | 庙里柏枕的裂缝 | 吕翁的瓷枕 | 古槐下的蚁穴 | 邯郸之枕 | 师父的考验 |
| 梦中所得 | 娶妻生子、官至黄门郎 | 娶崔氏、出将入相 | 娶公主、守南柯郡二十年 | 楚国皇帝五十年 | 杨少游娶二妻六妾、出将入相 |
| 现实时长 | 俄忽之间 | 黄粱未熟 | 斜日未隐 | 粟饭刚熟 | 一夜 |
| 醒后 | 只是感叹时间之短 | 受教而去 | 栖心道门 | 不再求道而返乡 | 与八仙女一同修行成佛 |
《幽明录》辑本、《太平广记》卷八二「吕翁」（枕中记）、卷二八一「樱桃青衣」、卷二八三「杨林」、卷四七五「淳于棼」（南柯太守传）、汤显祖《邯郸记》《南柯记》（六十种曲本）、《元曲选》所收《黄粱梦》杂剧均据殆知阁古籍全文库；谣曲《邯郸》、金万重《九云梦》、恋川春町《金々先生栄花夢》据研究著作转述。
本板块共 11 个版本：据原文 8、据研究 3、待核 0。考据状态：待校对。全部版本源流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