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阳夜怪录

一、故事正文

前进士王洙讲过这样一个故事。他说，四年前他在荥阳的旅店里遇见彭城来的秀才成自虚，这是成自虚亲口告诉他的。

唐宪宗元和八年十一月八日，成自虚从长安东归，第二天到了渭南县，县令留他喝了几巡酒。他仗着坐骑强壮，让僮仆带着行李先到赤水店等候，自己随后独行。出了县城东门，阴风刮地，飞雪漫天，没走几里天就黑了，路上行人已绝，无处问路。他走到东阳驿南面，寻找通往赤水谷口的路，离驿站三四里的一处低坞里，借着依稀的月光认出一座佛庙，便推门闯了进去，把马拴在西边柱子上。

屋里漆黑一片，没有灯火，只听见微微的喘息声。他连声求院主和尚慈悲相救，便有人慢慢应道：「老病僧智高在此。」说徒弟到村里化缘去了，没法点火，若不嫌他病秽，就在这里将就一夜。成自虚问他俗姓，他说：「贫道俗姓安，生在碛西。」

不一会儿，又听见几个人踏着雪一起走来，互相谦让谁先进门。黑暗中看不清形貌，只有最前一人映着雪光，仿佛穿着黑皮袄，背上和肋下有白色的补丁。成自虚请他们报上官职姓名，一人说：「前河阴转运巡官，试左骁卫胄曹参军卢倚马。」一人说：「桃林客，副轻车将军朱中正。」又一人说：「去文姓敬。」又一人说：「锐金姓奚。」后来又来了一位苗介立，再由苗介立引来胃藏瓠、胃藏立兄弟与成自虚相见。

大家便你一首我一首地吟起诗来：智高咏「聚雪为山」，怀念西方的雪山故国；卢倚马自叹「负荷非轻」、在长安道上奔走尘中；奚锐金吟「舞镜争鸾彩，临场定鹘拳」「霜晓叫荒村」；敬去文自夸少年时「性好鹰鹯」、追逐猎物；苗介立吟「为惭食肉主恩深，日晏蟠蜿卧锦衾」。敬去文和苗介立还互相讥讽对方的祖宗出身，朱中正出来劝解；后来成自虚随口说了一句诸公「皆是目牛游刃」，朱中正以为是讥讽他，悄悄溜走了，卢倚马解释说：「朱八世与炮氏为仇，恶闻发硎之说而去耳。」成自虚只觉得这些人谈吐不凡，却又处处话里有话。

成自虚听得入迷，全忘了一夜的辛苦，正想吟诵自己的旧作，忽然听见远处寺院的钟声，满屋的声音顿时消失了。他四下一看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觉得风雪透窗，臊气扑鼻，大声呼问，也没有人回答。

天渐渐亮了。他看见屋壁北边跪卧着一头骆驼；屋外北轩下有一头瘦弱的黑驴，脊背上有三处磨破的地方，新长出白毛；屋北的梁拱上蹲着一只老鸡；佛座北边的麦秸堆上睡着一只大花猫；旁边有一个盛饷田浆水的破瓠和一顶牧童丢弃的破斗笠，他踢开一看，下面有两只刺猬在蠕动。他冻饿难耐，上马离去，绕到村北，又看见旧菜园的栏里有一头牛在雪中啃草；村里一群狗冲着他叫，其中一条狗毛都掉光了，样子很怪，斜眼看着他。

他遇到一个早起扫雪的老人，一问，才知道这里是右军彭特进的庄子。老人说，昨晚风雪大，庄里怕病骆驼冻死，把它安置在佛屋北边；那头驴是几天前河阴官府的脚力路过时留下的，栏里的瘦牛也是庄上所养。

成自虚这才明白，昨夜和他吟诗论文的，就是这些东西。他策马赶到赤水店，见到僮仆，好几天都像丢了魂似的。后来他把这件事讲给王洙听，王洙便把它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