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筒

一、故事正文

一位云游的僧人从东边来，去往初濑参拜的途中，在大和国石上的地方，看见一座荒废的古寺。打听之后，才知道这里叫在原寺，是古时在原业平与纪有常之女夫妇居住过的地方。僧人走进去，见庭中有一口古井，井边有一座古冢，杂草丛生。他在冢前合掌诵经，为业平夫妇回向。

这时，一位年轻的女子提着闲伽桶走来，在冢前供水，又供上花。僧人问她是谁，为何供奉此冢。女子说：「这是业平的墓。我也不知何时起便常来这里供水上香。」僧人请她讲讲业平的故事。

女子便讲了起来：业平在这石上住过的时候，与纪有常的女儿结为夫妇。后来他到河内国高安去会别的女人，妻子却毫无怨言地送他出门。有一夜，业平藏在院中的树后，偷听妻子独自对着月亮吟歌：「风吹起，海上白浪翻腾；夜半，你独自一人翻过龙田山吧。」她担心的只是丈夫的平安。业平深受感动，从此再也不去高安了。

她又讲起更早的事：两人还是孩子的时候，常在井边玩耍，把脸映在井水里，比谁长得高。长大以后，两人都害羞起来，不再见面。男子寄来和歌：「井栏边比过的身高，不见你的日子里，我已长过了井栏。」女子答道：「与你比过长短的头发，已经过了肩头；除了你，还有谁能为我挽起？」于是二人结为夫妇。世人因此称她为「井筒之女」。

讲到这里，女子低声说：「其实我就是那井筒之女，纪有常的女儿。」说完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井栏的阴影里。

僧人知道遇见的是亡魂，便在寺中过夜，铺开衣袖而眠，盼望在梦里再见她。

夜深时，女子果然又出现了。这一次她戴着业平的冠，穿着业平留下的直衣，在月光下缓缓起舞，口中唱着：「我穿上了他的衣服，这身影已经分不清是我还是他。」舞到后来，她走到井边，拨开芒草，俯身看向井中的水面。水里映出的是戴冠着衣的男子模样。她喃喃地说：「看见了，多么令人怀念啊——这是我自己的影子，却也是业平的影子。」

寺里的钟声响起，天渐渐亮了。女子的身影像枯萎的花一样褪去，僧人从梦中醒来，眼前只有那口古井和随风摇动的芒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