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藻前
玉藻前（たまものまえ）
诗会之夜，灯火被风吹灭，
唯有她的身上透出光来。
一、故事正文
鸟羽院在位的时候，宫中来了一位女官，来历不明，却生得绝美，肌肤如玉，身上常有异香。她博学多才，无论问到佛典、汉籍还是和歌管弦，没有答不上来的，院对她宠爱有加，赐名「玉藻前」。
一个秋夜，院在清凉殿召集群臣举行诗歌之会。忽然一阵狂风吹过，殿中的灯火全都熄灭了，众人惊慌之际，却看见玉藻前的身上发出光来，照亮了整座宫殿。众人惊叹，院越发宠爱她，以为这是她前世修行的福报。
可是不久，院就病倒了，病势日重一日，名医束手，诸寺僧人的祈祷也毫无效验。朝廷召来阴阳师安倍泰成占卜。泰成卜罢，奏道：「陛下的病，全是那位玉藻前所致。她本是下野国那须野的一只老狐，身长七尺，有尾，活了八百余年。它曾在天竺、震旦迷惑君王，祸乱国家，如今来到本朝，想要夺取王位。」
朝中起初半信半疑。泰成主持泰山府君祭，命玉藻前手持御币担任祭官。祭文诵到一半，玉藻前忽然不见了踪影，化作原形，向东方逃去，一直逃回了那须野。
院下令讨伐，派三浦介与上总介两位武士率领数万军兵前往那须野。妖狐狡猾，转眼不见，几番围猎都被它逃脱。两人回到领地，用狗代替狐狸，日夜练习骑射追逐，据说这就是后世「犬追物」的由来。再次出征时，三浦介梦见一位美丽的女子哭着求他饶命，他知道狐已穷途，次日带兵围住，一箭射中，上总介又以长刀刺之，终于把妖狐杀死。
狐的尸体被送到京城，院的病随即痊愈。可是妖狐的执念并未消散，在那须野化为一块大石，凡是靠近的鸟兽、行人，都会被石头散发的毒气杀死。人们称它为「杀生石」，没有人敢再靠近那里。
二、不同版本
玉藻前的故事在各地流传已久，不同地区与文献的版本略有差异，以下是较为常见的几种：
九尾之说
室町时代的草子多说那只狐有二尾，长七尺；江户后期高井兰山的读本《绘本三国妖妇传》等才把它写成金毛白面的九尾狐，说它在殷为妲己、在天竺为华阳夫人、在周为褒姒，后随遣唐使船来到日本。
杀生石与玄翁
谣曲《杀生石》写曹洞宗僧人玄翁（源翁）途经那须野，以佛法点化石中的狐灵，石头应声裂开。日本俗称大铁锤为「玄翁」，民间即附会于此。
2022 年的裂石
2022 年 3 月，那须汤本的杀生石被发现自然裂为两半，一度在日本引起「妖狐复活」的话题。
三、版本源流
九尾狐在《山海经》里是青丘山上「能食人」的怪兽，到了汉代却成了祥瑞：大禹在涂山遇见白色九尾狐，娶了涂山氏之女；汉代纬书说「德至鸟兽，则狐九尾」。 唐宋以后狐成了媚人的精怪，元代《武王伐纣平话》第一次让九尾金毛狐吸走妲己的魂魄、附身迷惑纣王，明代《封神演义》使之家喻户晓。 日本室町时代的玉藻前也是九尾狐，江户读本更把她串成天竺、中国、日本「三国」相继祸国的妖妇；朝鲜半岛的九尾狐（구미호）则是要吃够人肝才能变成人的女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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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本谱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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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中国前 4 至前 2 世纪据原文
青丘之山『山海经』
战国至汉初 · 地理神话
《南山经》：青丘之山「有兽焉，其状如狐而九尾，其音如婴儿，能食人，食者不蛊」。《海外东经》《大荒东经》也记青丘国有九尾狐。
- 九尾狐是会吃人的怪兽，但吃了它的肉可以不中蛊毒。
- 中国秦王政八年（前 239）据原文
涂山白狐『吕氏春秋（佚文）』
秦 吕不韦门客 · 杂家
承自 青丘之山：今本不载，《艺文类聚》卷九九、《太平御览》卷五七一引。禹三十岁未娶，到涂山时有九尾白狐来见，禹以为是娶妻的征兆，涂山人唱「绥绥白狐，九尾庞庞」，禹于是娶了涂山氏之女。
- 九尾狐从食人的怪兽变成了预示婚姻和王业的祥瑞。
- 中国东汉，1 世纪据原文
越王无余外传『吴越春秋』
东汉 赵晔 · 杂史
承自 涂山白狐：卷六。与《吕氏春秋》佚文相同而更详，禹说「其九尾者，王之证也」，涂山之歌多出「我家嘉夷，来宾为王」等句，并点明所娶的是女娇。
- 九尾明确成为「王」的证明，与汉代的符瑞思想相合。
- 中国东汉章帝建初四年（79）以后据原文
九尾狐瑞『白虎通、瑞应图等』
东汉 班固等 · 经学、纬书
承自 涂山白狐：《白虎通》说「九德至，则九尾能得其所，子孙繁息」；《孝经援神契》说「德至鸟兽，则狐九尾」；《东观汉记》记章帝元和二年九尾狐出现。汉画像石上九尾狐常与西王母、三足乌一同出现。
- 九尾象征子孙繁盛，是太平盛世的瑞兽。
- 中国元至治年间（1321—1323）刊据原文
九尾金毛狐子『武王伐纣平话』
元 佚名 · 讲史平话
承自 九尾狐瑞；受 青丘之山 影响：苏护送女儿妲己进宫，夜宿馆驿时，一只九尾金毛狐子从妲己鼻中吸走三魂七魄，钻进她的躯壳，变成妖媚之形。
- 九尾狐第一次与妲己联系起来，从祥瑞变成祸国的妖物。
- 「借尸附身」的设定为后世沿用。
- 日本室町时代，15 世纪据研究
玉藻前『玉藻前草纸』
室町时代 佚名 · 御伽草子
鸟羽院宠爱的美女玉藻前博学多才、身放异光，院因此患病；阴阳师安倍泰成识破她是八百岁的狐妖，她逃到下野国那须野，被上总介、三浦介率兵射杀，化为毒石「杀生石」。
- 狐妖祸国的主题传入日本，故事安放在平安末期的宫廷。
- 玉藻前的前身说是天竺、中国的妖妇，这一点到江户时代被大大扩展。
- 日本室町时代，15 世纪据研究
杀生石『谣曲』
室町时代 · 能乐
承自 玉藻前：玄翁和尚路过那须野，遇见化为女子的石精讲述玉藻前的往事；和尚作法，石头裂开，狐灵现身，发誓从此不再作恶。
- 故事的重点转到妖狐的超度，杀生石成为那须的名胜。
- 据说「玄翁」（铁锤）一词就是来自这位敲破杀生石的和尚。
- 中国明万历年间（17 世纪初）据原文
妲己『封神演义』
明 许仲琳（一说陆西星） · 神魔小说
承自 九尾金毛狐子：纣王在女娲宫题淫诗，女娲召来轩辕坟中的千年狐狸、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三妖，命其迷惑纣王；千年狐狸借了妲己的身体进宫。最后姜子牙斩妲己时，她现出九尾狐的原形。
- 狐妖背后多了女娲的命令，祸乱殷商是「天命」的一部分。
- 妲己与雉鸡精、琵琶精并称「三妖」。
- 日本享和三年（1803）起据研究
绘本三国妖妇传『读本』
高井兰山著，蹄斋北马画 · 读本小说
承自 玉藻前、妲己：把九尾狐写成一个跨越三国的妖妇：先在天竺化为班足太子的华阳夫人，再到殷朝成为妲己，又到周朝成为褒姒，最后随遣唐使吉备真备的船到日本，化为玉藻前。
- 中国的妲己、褒姒与日本的玉藻前被串成同一只狐狸的转世。
- 「天竺、震旦、本朝」三国连作是江户时代流行的叙事格局。
- 朝鲜半岛近代采录据研究
구미호『朝鲜半岛民间故事』
近代采录 · 民间故事
朝鲜半岛的九尾狐多是化成美女的女妖，要吃够一百（或一千）个人的肝才能真正变成人；也有「狐狸珠」（여우구슬）的故事：书童含过狐狸女口中的珠子，就能通晓天地之事。
- 既不是祥瑞，也不是祸国的宠妃，而是渴望成为人类的妖怪。
- 20 世纪后期成为电视剧、电影中常见的角色。
异文对照
禹娶涂山：三种引文3 本对校
大禹遇九尾白狐的故事，最早出自《吕氏春秋》，今本已佚，只能从类书中看到。以《吴越春秋》为底本，对校《艺文类聚》卷九九和《太平御览》卷五七一所引《吕氏春秋》。
以第一栏为底本，其余各本与之逐字比较：字 为此本与底本不同或多出的字，字 为底本有而此本无的字。标点和繁简写法不计。
校勘记
- 〔失嗣/失其度制〕《类聚》作「恐时暮失嗣」，说的是担心没有后代；《吴越春秋》作「失其度制」，变成了担心违反礼制，更像儒家的口吻。据原文
- 〔王之证〕两部类书只说「九尾者，其证也」，是娶妻的征兆；《吴越春秋》作「王之证也」，把九尾狐和王业联系在一起。据原文
- 〔涂山之歌〕类书所引只有四句，《吴越春秋》有八句，多出「我家嘉夷，来宾为王」「天人之际，于兹则行」，当是赵晔增益。「庞庞」「痝痝」同音，形容尾巴蓬松。据原文
- 〔我都攸昌/彼昌/我造彼昌〕末句三本各不相同，「攸」「彼」形近，「都」「造」也可能是传写之误。据原文
- 〔女娇〕只有《吴越春秋》写出涂山女的名字「女娇」。《御览》卷一三五引《帝王世纪》则作「女娲」（当为「女娇」之误），又说「有白狐九尾之瑞」。据原文
驿馆夺魂：《武王伐纣平话》与《封神演义》2 本对读
以元刊《武王伐纣平话》卷上为底本，与《封神演义》第四回「恩州驿狐狸死妲己」对照。两书都写苏护送女进京、夜宿恩州驿时狐狸夺去妲己的魂魄，平话直写狐狸吸魂，小说则从苏护的视角写怪风灭灯，把真相留给读者。
校勘记
- 〔恩县/恩州驿〕平话说「故恩县，今获嘉是也」，有驿中女子而没有点出驿名；《封神演义》回目和诗都作「恩州驿」，此后「恩州驿」成为通行的说法。据原文
- 〔九尾金毛狐子/千年狐狸〕夺魂的妖物，平话明说是「九尾金毛狐子」；《封神演义》此回只称「千年狐狸」，九尾的原形要到姜子牙斩妲己时才显露。据原文
- 〔吸魂〕平话详细写狐狸从鼻中吸走三魂七魄和骨髓，再吹气钻进躯壳；《封神演义》不正面描写，只用回末诗「二八娇客今已丧，错看妖魅当亲生」点破。据原文
- 〔苏护〕平话里苏护第二天见到女儿容貌更美，反而暗喜「我女有分与天子为皇后」；《封神演义》里苏护提鞭巡夜、扑灯驱妖，女儿答话后才安心，是一个护女心切的父亲。据原文
- 〔录文〕殆知阁本《封神演义》「不知这个回话的，乃是千年狐狸」以下有错乱缺文，引文从略。据原文
跨国比对
中国的九尾狐经历了从怪兽到祥瑞、再到妖妃的转变；日本把这只妖狐接过去，又加上了自己的结局；朝鲜半岛的九尾狐则另有一套说法。
| 中国青丘之山前 4 至前 2 世纪 | 中国越王无余外传东汉，1 世纪 | 中国妲己明万历年间（17 世纪初） | 日本玉藻前室町时代，15 世纪 | 朝鲜半岛구미호近代采录 |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九尾狐是什么 | 食人的怪兽 | 预示王业的祥瑞 | 祸国的妖妃 | 祸国的妖妃 | 想变成人的女妖 |
| 化身 | 无 | 无 | 妲己 | 鸟羽院的宠姬玉藻前 | 美女 |
| 对谁下手 | 人 | 无 | 纣王 | 鸟羽院 | 迷惑男子，取其肝 |
| 谁识破了它 | 无 | 无 | 云中子、姜子牙 | 阴阳师安倍泰成 | 往往是机警的书生或其家人 |
| 结局 | 吃其肉可不中蛊毒 | 禹娶涂山女，生启 | 被姜子牙斩首，现出原形 | 被射杀，化为杀生石 | 未能成人，被打回原形 |
《山海经》、《吴越春秋》卷六、《艺文类聚》卷九九、《太平御览》卷五七一与卷一三五、《武王伐纣平话》、《封神演义》均据殆知阁古籍全文库；《玉藻前草纸》、谣曲《杀生石》、《绘本三国妖妇传》以及朝鲜半岛九尾狐故事据研究著作和本站条目转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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