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

莲香

莲香

红花埠的书斋里,夜夜有女子叩门,
先来的是狐,后来的是鬼。


一、故事正文

桑晓,字子明,沂州人,少年丧父,寄住在红花埠。他性情恬静,除了吃饭时出门,平日只在书斋里静坐。东邻有个朋友开玩笑说:「独居不怕鬼狐吗?」桑生笑道:「大丈夫怕什么鬼狐!雄的来了我有利剑,雌的来了正好开门接纳。」

半年后的一天夜里,有个女子叩门而入,容貌艳丽,自称是西邻的妓女,名叫莲香。桑生信以为真,两人相好,约定隔几夜来一次。

又过了些日子,一个少女夜里独自前来,十五六岁,衣袖低垂,体态娇弱,自称是良家女子李氏,仰慕桑生的风雅。桑生握她的手,冷得像冰,她说是年幼体弱、夜里受了霜露。她嘱咐桑生不要声张,与那位邻娼「彼来我往,彼往我来」,临走留下一只绣鞋,说把玩它就足以寄托思念。此后桑生每拿出绣鞋,她必应念而至。

一夜莲香来,惊问他为何神气萧索,相约十天后再来。这十天里李氏夜夜都来。十天后莲香一见大惊:「十日不见,怎么更加疲惫了?你脉象像乱丝一样,这是鬼症!」桑生以为她嫉妒。莲香暗中窥看了李氏,断定她是鬼,取出药丸给桑生服下,桑生泻了几回,精神顿爽,莲香夜夜同榻守着他,叮嘱他与李氏断绝。可是桑生仍偷偷拿出绣鞋召来李氏,莲香发觉后生气地说:「百日后当视君于卧榻中。」便走了。此后两个多月,李氏夜夜相伴,桑生日渐羸瘦,终于卧床不起,这才后悔没听莲香的话。

一天莲香忽然来了,笑他「田舍郎,我岂妄哉」。桑生求她救命,又请她把枕下的绣鞋毁掉。莲香正拿着鞋在灯前把玩,李氏忽然进来,被莲香堵在门口。李氏说出实情:她是李通判的女儿,早夭,葬在墙外,爱慕桑生而来,并非存心害他。莲香说:「世有不害人之狐,断无不害人之鬼,以阴气盛也。」她拿出采药三个月才配成的药丸,说病从何来,还须以何为引——要李氏的一点香唾。李氏羞惭万分,不得已对着桑生口中唾了三四次,药丸咽下,腹中雷鸣,莲香又接唇布气,桑生顿觉丹田火热,病就好了。此后李氏仍每夜来,侍奉莲香如姐姐;三个月后桑生康复如初,她便渐渐不来了。

富户张家有个十五岁的女儿燕儿,暴病而死,过了一夜忽然复活,起身就要往外跑,自称是通判之女的魂,又说桑郎那里还留着她的绣鞋。张家派人向桑生讨来绣鞋,燕儿一穿,鞋比脚小了一寸多,照镜子才明白自己是借了别人的身体还魂,大哭说:「当日形貌,颇堪自信……今反若此,人也不如其鬼也!」她蒙着被子七天不吃饭,全身肿起又消退,皮肤蜕尽,再试那只鞋,竟然肥瘦正合,照镜子一看,眉目也和生前一模一样了。后来张母过生日,桑生随亲戚去拜寿,燕儿一见就冲出来拉住他的袖子;张家便请媒人议婚。桑生先带莲香回乡,再把燕儿迎娶过门,莲香扶新妇入洞房,与她亲如姐妹。

两个月后,莲香生下一个儿子,产后暴病,日渐沉重。她握着燕儿的手说:「我儿即若儿。」又说:「子乐生,我乐死。如有缘,十年后可复得见。」说罢而死,掀开被子准备入殓时,尸体化为一只狐狸。桑生不忍以异类看待,厚葬了她。孩子取名狐儿,燕儿视如己出。

后来桑生中了举人,家境渐裕,燕儿却一直没有生育。一天,有个老妇人带女儿上门求售,女孩十四岁,容貌与莲香一模一样,自称姓韦,父亲是徐城卖浆的。燕儿一算,莲香死去恰好十四年,便拍着她的头叫道:「莲姊,莲姊!十年相见之约,当不欺吾!」女孩如梦初醒,说母亲讲她生下来就会说话,被认为不祥,灌了狗血,才忘了前世,今天才醒悟过来。寒食那天,三人一同去莲香墓前凭吊;燕儿又请桑生掘出自己从前的骸骨,与莲香的遗骨合葬。

二、不同版本

莲香的故事在各地流传已久,不同地区与文献的版本略有差异,以下是较为常见的几种:

  1. 狐与鬼的对照

    篇中狐女莲香与鬼女李氏同爱一人,彼此先猜忌后相知。莲香说「世有不害人之狐,断无不害人之鬼,以阴气盛也」,害人的是「采补者流」,自己并非那一类;蒲松龄借二女写出狐鬼之辨,又让二人最终各自重生为人。

来源类型 古籍原典 · 考据状态 已审校时期:近世(清初,蒲松龄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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