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梦

一、故事正文

我的朋友毕怡庵，性情洒脱，豪放自喜，身材肥胖，胡须很多，在读书人中颇有名气。他曾因事到叔父毕刺史家的别墅，在楼上休息。传说那座楼里向来多狐。毕怡庵每读《青凤传》，心中都十分向往，恨自己没有遇上过。于是他在楼上凝神默想，想象狐女的模样。

到了傍晚，他回到书斋，天气暑热，便对着门睡下了。睡梦中有人摇他。他醒来一看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，风韵犹存。毕惊起，问她是谁。妇人笑道：「我是狐。承蒙你挂念，心里很是感激。」毕怡庵大喜，与她说笑调侃。妇人笑道：「我年纪大了，就算别人不嫌，自己也先觉得惭愧。我有个小女儿刚刚成年，可以侍奉你。明天晚上，屋里不要留别人，她就会来。」说完便走了。

第二天夜里，毕怡庵焚香等候，妇人果然带着女儿来了。那少女体态娴雅，美丽无比。妇人对女儿说：「毕郎与你有宿缘，就留在这里吧。明天早点回来，不要贪睡。」从此狐女常常来与他相会。

第二天晚上，狐女说：「姊妹们要为我贺新郎，明天请你一同去，大姐做东。」到了那天，毕怡庵等得困倦，刚伏在案头，狐女就来了，拉着他的手走到一座大院落。做东的大娘二十岁上下，淡妆绝美。接着二娘来了，十八九岁，笑着取笑新娘：小时候两人相扑玩耍，妹妹咒她嫁给僬侥国的小王子，她回咒妹妹将来嫁个多髭的郎君，刺破小嘴，如今果然应验了。原来新娘是三娘。不一会，十二三岁的四妹抱着一只猫来见姐夫，被姐姐们推来推去，最后放在毕怡庵的膝上。二娘提议以猫行令：传筷子，猫在谁那里叫，谁就喝酒。猫每到毕怡庵手里就叫，原来是小妹故意捏它。大娘摘下髻子盛酒劝他，看着只盛一升，喝起来却像几斗，喝干了一看，是一片荷叶。二娘拿一个弹丸大的口脂盒子斟酒，毕怡庵吸了上百口也吸不干；三娘换给他一只小莲杯，喝干了一摸，却是一只罗袜，原来是三娘偷了二娘的鞋袜。

宴罢，三娘送他出村，他一下子醒来，竟是一场梦，可口鼻里还醺醺有酒气。傍晚三娘来，说：「姊妹们怕你狂噪，所以托之于梦，其实不是梦。」此后她常与毕怡庵下棋，他总是输，跟着她朝夕熏染，过了几个月棋艺渐进，连常一起下棋的人都觉得奇怪。

毕怡庵为人坦直，藏不住话，把这事稍稍透露了出去。狐女责备他，从此来得渐渐稀了。过了一年多，一天晚上她来了，对坐良久，不下棋也不同寝，问他：「你看我比青凤如何？」毕说：「大概还胜过她。」她说：「我自愧不如。不过聊斋与你是文字之交，请你托他替我作一篇小传，说不定千年以后，也有像你一样爱慕思念我的人。」又说她与四妹被西王母征去做花鸟使，不能再来了。临别毕怡庵求她赠言，她说：「盛气平，过自寡。」送出一里多路，洒泪分手。

康熙二十一年（壬戌）腊月十九日，毕怡庵与我在绰然堂同榻而睡，把这件事详细讲给我听。我说：有这样的狐女，我的聊斋笔墨也算有光了。于是记下了这篇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