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九娘
公孙九娘
于七案后,济南的演武场上一日杀数百人,
碧血满地,白骨撑天。
一、故事正文
于七一案,株连被杀的,以栖霞、莱阳两县最多。有时一天之内就俘虏数百人,全部押到演武场上处决,碧血满地,白骨撑天。上官慈悲,捐钱置办棺木,济南城里的棺材铺几乎被买空。被杀的人大多葬在济南南郊。
甲寅年间,有个莱阳书生来到济南,因为有两三个亲友死于此案,便买了纸钱,到荒草间的坟地里祭奠,然后借住在附近的寺院里。
一天他进城办事,傍晚回来,有个少年已在他房里脱帽仰卧,点灯一看,原来是同乡朱生,也死于于七之难。朱生说:「我虽是鬼,故人之情耿耿不忘。你的外甥女寡居无偶,我想娶她,几次托媒,她都推说没有尊长做主,请你替我说一句话。」莱阳生的外甥女早年丧母,由他抚养,十五岁才回自己家;被俘到济南时,听说父亲被杀,惊悸而死。朱生说她父亲的棺木已被侄子迁走,她如今与邻家老妇同住。莱阳生跟着朱生向北走了一里多,到了一个数十百户的大村落。外甥女迎门哭泣,说自己孤零零地留在几百里外,像秋燕一样。
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女郎带着丫鬟进来,外甥女介绍说:「这是九娘,栖霞公孙氏,家里本是世家,如今也落魄了。她是个女学士,诗词都好。」莱阳生的妻子已经去世,外甥女看出舅舅的心意,便说愿去向九娘的母亲说合。五天后,朱生来报喜,说已代为下聘,外甥女也已嫁给朱生三天了。外甥女说:公孙老夫人年老,没有别的骨肉,不愿九娘远嫁,请舅舅入赘到她家。于是莱阳生拜见了公孙老夫人,当夜与九娘成婚。
九娘在枕上追述往事:当初母女二人被押解进京,到了济南,母亲不堪困苦而死,她也自刎了。她哽咽着口占两首绝句,第一首是「昔日罗裳化作尘,空将业果恨前身。十年露冷枫林月,此夜初逢画阁春」。天快亮时,她就催他走,免得惊动仆人。从此他白天回寓所,夜里去她那里,十分迷恋。
一天晚上,他问村子叫什么名字,九娘说:「叫莱霞里,因为村里多是莱阳、栖霞两处的新鬼。」又悲伤地说:「我们母女孤魂在千里之外,漂泊无依。求你念一夕恩义,把我的骨殖收回去,葬在祖坟旁边,让我百年有个依托,死也不朽了。」莱阳生答应了。九娘说:「人鬼路殊,你不宜久留。」把一双罗袜送给他,挥泪催别。他凄然出来,又去朱家与外甥女告别。
回到寓所,他辗转一夜,想去找九娘的墓,才发现忘了问墓的标志。到夜里再去,只见千坟累累,连村路也找不到了,只好叹恨而返。打开罗袜一看,一经风就寸寸断开,腐如灰烬。他便收拾行装回了莱阳。
半年后,他心中放不下,又到济南,盼着能再见九娘一面。走到南郊坟地时天已黄昏,只见坟墓万千相接,鬼火狐鸣,他惊悼而归。骑马往东走了一里多,远远看见一个女郎独自在墓间徘徊,神情举止正是九娘。他下马上前呼唤,九娘却径自走开,好像并不认识他。再追上去,她面露怒色,举袖遮面。他连声叫「九娘」,她烟一般地消失了。
二、不同版本
公孙九娘的故事在各地流传已久,不同地区与文献的版本略有差异,以下是较为常见的几种:
于七之乱
顺治年间山东栖霞人于七聚众起事,据守锯齿山,顺治十八年(1661)前后被清军镇压,株连屠杀甚众。蒲松龄是同省淄川人,与此事时代相接,篇首「碧血满地,白骨撑天」即写此惨状。
异史氏曰
蒲松龄说:香草沉罗,血满胸臆;东山佩玦,泪渍泥沙。古来有孝子忠臣,到死也得不到君父的谅解。公孙九娘难道是因为他辜负了迁骨的嘱托,才怨恨难消吗?心中之物,不能掏出来给人看,真是冤啊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