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解

一、故事正文

从前，京都有一个年轻的武士，主家败落，他也穷困潦倒，只好离开京都去谋职。临行前，他和妻子离了婚。妻子贤淑美好，可是他相信，娶一个更有门路的女子才能出人头地。于是他另娶了一位富家的女儿，随着新的门路到了一个遥远的国去任职。

可是他之所以离开前妻，是出于年轻人一时的轻率和穷困的煎熬，并不真正明白她的好处。新的婚姻并不幸福：新妻性情冷酷而自私，他很快就有了充分的理由，带着悔恨去怀念在京都的日子。他发现，自己仍然爱着前妻，而且比爱现在的妻子要深得多。他开始觉得自己是多么不义、多么忘恩。悔恨渐渐变成了不肯放过他的懊恼。他想起前妻温柔的言语、笑容和美好的举止，在梦里，他常看见她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织布，日夜操劳，为他的出路而受苦。尤其让他心痛的是：她如今孤身一人，无依无靠，怎样过活呢？他发誓，一旦能回到京都，一定要去找她，求她原谅，把她接回来。

几年过去了，他的任期终于满了，可以自由行动了。「现在我要回到她身边去了。」他对自己说，「我是多么残忍、多么愚蠢，竟然丢下了她。」他和新妻分了手，匆匆赶回京都，连行装也来不及安顿，就直奔旧居。

到时已经是深夜了，那是九月初十的夜晚，京城静得像坟墓，月光很亮。他找到了旧宅，门开着，屋子荒废了，屋顶上长满了杂草。他走进去，屋里空荡荡的，只有最里面的一间小屋里透出灯光。他推开纸门——妻子正坐在灯下缝补着什么。她抬起头来，看见是他，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，迎上来只说：「你什么时候回到京都的？你是怎样摸黑找到这里来的？」

岁月没有改变她，她还像他记忆中那样年轻美丽。可是比美貌更甜美的，是她的声音和话语，那里面没有一句责怪，只有喜悦。他在她身边坐下，把一切都告诉了她：他的悔恨，他的痛苦，他怎样日日夜夜想念她。她温柔地安慰他，求他不要再自责，说她原本就不配得到更多的幸福，说她心里一直知道他会回来。两人说话直到深夜。她领他到朝南的房间，那是他们当年新婚时的房间。他问：「家里没有人帮你做事吗？」她笑着说：「请不起女佣，只有我一个人住。」他说：「明天你会有许多仆人，而且是好仆人，你要什么都会有。」两人躺下休息，却谈到天将破晓，他才沉沉睡去。

他醒来的时候，阳光已经从破了的木板窗缝里照进来。他惊愕地发现，自己躺在一块朽烂的地板上，身边——怀里抱着的，竟是一具尸体，只剩一副枯骨，上面裹着一层干皮，还连着一大把长长的黑发。

他吓得跳起来，奔出屋子，在附近找到一个邻人，假装不认识地问那个女人的下落。邻人说：「那屋里没有人。原先住着一个武士的妻子，那武士几年前为了另娶别人，把她休了，离开了京都。她伤心得厉害，就病倒了。她在京都没有亲人，也没有人照顾，就在那一年的秋天——九月初十——死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