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一窟鬼

一、故事正文

南宋绍兴年间，福州有个秀才叫吴洪，到临安应考没有考中，盘缠用尽，回不了家，就在州桥下开了一间小学堂，教几个孩子识字度日，人称吴教授。

一天，从前的邻居王婆上门来，说要给他做媒。女方是从前在秦太师府里当差的一位小娘子，名叫李乐娘，手里有一份不小的私房，还带着一个随身的丫鬟叫锦儿，如今寄住在陈干娘家。吴教授动了心，由王婆和陈干娘牵线，在酒店里相看了一回，见那女子果然生得标致，没过几天就把她娶进门来，锦儿也跟着过来伺候。小两口过得和和美美。

有一天是月半，学生来得早，要拜孔夫子，吴教授先起身，从灶前经过，看见锦儿背后披散着一绺头发，一双眼睛往上插着，脖颈上血污淋漓。他大叫一声，晕倒在地。妻子和锦儿把他救醒，问他看见了什么，他不好明说，只推说受了风寒，自己也当是眼花了，只是心里从此存了疑惑。

转眼到了清明，学生放假。吴教授出门闲走，在净慈寺对门的酒店里遇见朋友王七三官人。王七三邀他一同去西山驼献岭下自家坟上祭扫，两人游过苏堤，坐船到毛家步上岸，到了坟头，喝得大醉，天色已晚。下岭时偏偏下起雨来，两人躲进一座野墓园。只见一个狱子打扮的人跳进墓园，敲着墓堆叫：「朱小四，今日须叫你出头！」墓堆里应了一声，土开处跳出一个人来，跟着狱子走了。两人吓得魂飞魄散，逃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，关紧了庙门。半夜，门外忽然有妇人叫门，正是吴教授的妻子和锦儿，说是来寻丈夫的，两人哪里敢应。五更时分他们下岭，林子里又走出陈干娘和王婆，招呼他们；再往前，连岭下卖酒的酒保和酒店都一阵风似的不见了，两人只是站在坟堆上。

吴教授失魂落魄地赶回城里。到王婆家，邻居说王婆已经死了五个多月；到陈干娘家，门上封着官府的封条，陈干娘也死了一年有余。回到自己家，门上一把锁，邻居说妻子昨天带着锦儿到干娘家去，至今未归。

正在惊惶无措，一个道人看着他说：「你妖气太重，我替你早早除掉。」道人作起法来，召来一员神将，把在吴家兴妖、在驼献岭作怪的一伙鬼尽数捉来审问：李乐娘原是秦太师府三通判的乐娘，因怀孕产亡；锦儿因通判夫人妒忌挨了打，自刎而死；王婆是害水蛊病死的，陈干娘是在白雁池边洗衣落水淹死的；朱小四生前看坟，病死在那里；岭下开酒店的，也是害伤寒死的鬼。原来吴教授这一年里结交往来的，竟是满满「一窟鬼」。道人取出一个葫芦，人看是葫芦，鬼看却是酆都狱，把众鬼都收了进去，又乘鹤而去。

吴教授跪下拜求，情愿相随出家。道人自称上界甘真人，说吴洪本是他从前采药的弟子，因凡心未净而堕落，所以今生要「备尝鬼趣，消遣色情」，约他一纪之后再来度化。吴教授从此舍俗出家，云游天下，十二年后在终南山遇见甘真人，随他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