宦娘

一、故事正文

温如春是秦地的世家子弟，从小痴迷弹琴，出门在外也琴不离身。一次客居晋地，在一座古寺遇见一位布衲道人，借他的琴来弹，道人一拨弦，和风自来，百鸟群集，满庭树上都是。温生拜他为师，道人反复弹了三遍，又纠正他的指法，说：「这在尘世已经没有对手了。」温如春从此琴艺称绝。

回家途中，离家几十里时天黑下起暴雨，他匆匆躲进路旁小村的一户人家，看见一个十七八岁、貌若神仙的女郎，一见客人就躲了进去。一个老妇人出来，说姓赵，那女郎是她的侄女宦娘。温生当时还没有娶妻，便求亲，老妇人皱眉说「这可不敢答应」，问她缘故，只说难以启齿。铺在地上的稻草又湿又烂，温生没法睡，就坐着弹了一夜琴，雨停后冒夜回家。

城里有位退居林下的部郎葛公，喜欢文士。温生偶然去拜访，葛公让他弹琴，帘后有女眷偷听，风吹帘开，露出一个绝美的少女，是葛公的女儿良工，善作词赋，素有艳名。温生回家请母亲托媒求亲，葛公嫌温家已经衰落，没有答应。良工自从听过他的琴，心中暗暗倾慕。

一天，良工在园中拾到一张旧纸，上面写着一首《惜余春》词，她反复吟咏，十分喜爱，用锦笺工整地抄了一份放在案上，过一会儿却不见了。原来被风吹走，正好被葛公拾到，以为是女儿写的，嫌它放荡，烧掉了，想赶快把她嫁出去。恰好临邑刘方伯的公子来求亲，葛公很中意，款待一番；公子告辞后，他坐过的地方却落下一只女鞋，葛公认定他轻薄，任他辩白也不听，回绝了亲事。

葛家有一种绿菊，秘不外传，良工种在闺中。温生院里的菊花忽然有一两株变成了绿色，人们都来观赏。一天清早，他在菊畦边拾到一张写着《惜余春》的纸，因词中有「春」字，与自己的名字相合，更觉疑惑，便在上面加了些轻佻的评语。葛公听说温家菊花变绿，亲自来看，见到词稿拿起就读，温生嫌评语不雅，夺回来揉了。葛公只读了一两句，已认出是在闺门外拾到的那首，疑心连绿菊的种子都是良工送的，回去让夫人追问女儿。良工哭得要死，却没有凭据。夫人怕事情传开，不如把女儿嫁给温生，葛公同意了。

温生大喜，当天大宴宾客赏绿菊，弹琴到深夜。睡下后，书童听见琴自己响了起来，温生亲自去听，果然如此，琴声生涩，像是在模仿他却还没学会。点灯冲进去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以为是狐想拜师，便每晚弹一曲，把琴放在那里任它弹。到第六七夜，竟然弹成了曲子。

成亲以后，夫妻说起旧事，才知道两人结缘的经过，却始终不知那首词从何而来。良工听了琴声说：「这不是狐，曲调凄楚，有鬼声。」她家有一面古镜能照出鬼魅，第二天派人取来。等琴声一起，温生握着镜子冲进去点灯一照，果然有个女子仓皇躲在墙角，正是那夜赵家的宦娘。她流着泪说：「我替你们做媒，也不算没有恩德，何必这样逼我？」温生收起镜子，她才远远坐下说：「我是太守的女儿，死了一百年了。生前爱琴筝，筝已经学得不错，只有琴没得到真传，到了九泉还觉遗憾。那天你来借宿，我听到你的琴声，心中向往；又恨自己是异类，不能嫁给你，就暗中为你撮合一门好亲事，报答你的眷顾。刘公子座下的女鞋、《惜余春》那首俚词，都是我做的。」

夫妻二人都拜谢她。宦娘请温生再弹一遍，又细细讲解指法，她高兴地说：「我全学会了！」良工擅长弹筝，请她弹奏，曲调乐谱都非人间所有，良工反过来向她求教，她便写了十八章筝谱相赠。夫妻苦苦挽留，宦娘凄然说：「你们琴瑟相和，自是知音；薄命人哪有这样的福分。有缘的话，来世再相聚吧。」她把一卷画交给温生，说：「这是我的小像。若不忘我这个媒人，就挂在卧室里，高兴时焚一炷香，对着它弹一曲，我就领受了。」出门就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