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成

一、故事正文

王成是平原县人，本是世家子弟，生性却极为懒惰，家业一天天衰落，到后来只剩几间破屋，与妻子睡在牛衣之中，夫妻常常反目。

村里有一座周家的废园，墙倒屋塌，只剩一座亭子。盛夏炎热，村人多在亭中露宿，王成也在其中。一天早上，众人都走了，王成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，正要回家，忽然在草丛里拾到一支金钗，上面刻着「仪宾府造」四字（手稿本作「造」，有的排印本作「制」）。王成的祖父曾是衡王府的仪宾（郡主之婿），家中旧物多有这样的字样，他便拿在手里沉吟。这时一个老妇人前来寻钗，王成虽穷，却不肯昧下，当即还给了她。

老妇人大为欢喜，说这钗是「先夫」的遗物，她的丈夫是故仪宾王柬之。王成吃惊地说：「那是我祖父啊！」老妇人也吃惊：「你就是王柬之的孙子！我是狐仙，百年前与你祖父相好，他死后我就隐居了。」王成也听说过祖父有个狐妻，便请她回家。她见王家灶冷无烟，把金钗交给王成的妻子去典当买米，三天后又来，拿出几两银子买了粟麦，从此住下。她说：「你祖父在时，钱财任我取用，我是世外之人用不着，只攒下花粉钱四十两。」让王成全数买成葛布，赶快进京贩卖，嘱咐他：「宜勤勿惰，宜急勿缓，迟了一天，后悔就晚了。」

王成上路后偏偏遇雨，他从没吃过苦，在客店里一歇再歇。快到京城时听说葛布价钱飞涨，暗自高兴；进了京，店主人却说可惜来晚了：南路刚通，葛布极少，贝勒府急着收购，价钱涨到平常的三倍，前一天刚刚买足。此后葛布越来越多，价钱越跌越低，王成不肯赔本出售，拖了十几天，只好亏了十几两贱卖掉。第二天一早要动身回家，囊中的银子又丢了。有人劝他告官，让店主人赔偿，王成说：「这是我的命，与主人何干？」店主人感激，送他五两银子作路费。

王成没脸回去见祖母，看见京中有人斗鹌鹑，一赌就是几千钱，一只鹌鹑总要一百多钱，便和店主人商量，用这点钱贩了一担鹌鹑。不料又连下几天大雨，鹌鹑接连死去，最后只剩一只。店主人仔细看了说：「这像是只英物，那些鹌鹑说不定就是它斗死的。」

这只鹌鹑驯熟后果然极勇猛，拿到街头赌酒食，每赌必赢，半年攒下二十两。有位大亲王喜好斗鹑，每到上元节，就让民间养鹑的人进府相斗。店主人带王成前去，事先叮嘱：「万一斗胜，王爷要买，你不要答应；他若强要，你看我的眼色行事。」亲王先用铁喙鹑出战，败了；再换良鹑，又败；最后取出宫中的「玉鹑」，羽毛白如鹭鸶。王成心虚，跪求罢斗，亲王说：「放吧，若斗死了，我重重赔你。」两鹑相持了好一阵，玉鹑渐渐懈怠，终于雪羽摧落，垂翅而逃。亲王要买，王成开价千金，说：「小人拿它上街，每天能赢几两银子，一家十几口不至冻饿，还有什么宝贝比得上？」亲王给二百，王成摇头；又加一百，王成看店主人神色不动，便说可以减一百；最后亲王说：「实给六百，肯就卖，不肯就算了。」王成怕失了机会，便以六百两卖了。店主人埋怨说：「我怎么说的？再坚持一会，八百两就到手了。」王成把银子放在桌上请店主人自取，店主人推辞，最后只算了饭钱。

王成回到家中，狐祖母让他买了良田三百亩，盖房置器，居然又成世家。她让王成早起督耕、妻子督织，稍有懒怠就呵斥。过了三年，家里越发富足，她要告辞，夫妻二人哭着挽留，她就答应留下；第二天一早再去问候，人已经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