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四娘

一、故事正文

青州道陈宝钥先生是福建人。一天夜里他独自坐着，有个女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。他看了看，并不认识；那女子却美艳绝伦，穿着长袖宫装。女子笑着说：「清夜独坐，莫非不寂寞吗？」陈公惊问她是什么人。她说：「我家离这里不远，就在西边隔壁。」陈公猜她是鬼，心里却喜欢她，便与她亲近起来。

她在枕边自称「林四娘」，再问别的，就不肯多说了。从此夜夜都来，与陈公关门对饮。她精通音律，被再三请求，才低头击节，唱起「伊」「凉」之调，声音哀婉，唱完就流下泪来。陈公劝她：「不要唱亡国之音，叫人心里难受。」她说：「声音是用来表达心意的，哀伤的人唱不出快乐。」家里人偷听她唱歌，没有不流泪的。

陈夫人偷看过她的容貌，疑心人间没有这样妖丽的女子，不是鬼就是狐，劝陈公与她断绝。陈公不听，只追问她的来历。她才凄然说：「我是衡王府的宫人，遭难而死已经十七年了。因为你高义，才托身于你，实在不敢害你。你若疑心害怕，我从此就告辞。」陈公问起宫中旧事，她说得津津有味，讲到王府衰亡时，就哽咽不能成语。她夜里很少睡，常起来诵《准提》《金刚》诸经咒，说是想超度来生。她也喜欢与陈公评论诗词，遇到好句就曼声娇吟，陈公求她作诗，她笑说「儿女之语，不足为高人道」。

这样往来了三年。一天晚上，林四娘忽然凄惨地告别，说：「冥王因为我生前没有罪过，死后又不忘诵经咒，准许我托生到王家去了。今晚一别，永无再见之期。」陈公也流下泪来，设酒为她送行。林四娘慷慨而歌，一字百转，唱到悲处就呜咽，几次停下又几次唱起。鸡叫了，她说：「你常怪我不肯献丑，如今长别，就随手写一首吧。」写完说：「心悲意乱，不能推敲，千万别拿给人看。」掩袖而出，陈公送到门外，她就消失了。那首诗开头是：「静锁深宫十七年，谁将故国问青天？闲看殿宇封乔木，泣望君王化杜鹃。」篇末附注说，诗中有重复脱节之处，疑有错误。

这件事在清初流传很广。王士禛把它记入《池北偶谈》，蒲松龄写进《聊斋志异》，林云铭等人也有记述，情节详略不一，但都以林四娘赠诗作别收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