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入云门山

一、故事正文

北海人李清，世代以染坊为业。他从小学道，常常延请齐鲁一带的术士道流，诚心接待，却始终一无所遇，求道之心反而越来越切。他家资丰厚，是州里的豪富；子孙和内外姻亲近百家，都在益都城里谋生。每逢李清生日，大家争着送礼，积累起来有百余万，李清来者不拒，收了也不用，堆满了库房。

他六十九岁那年，生日前十天，忽然召集亲族，大摆酒席，对大家说：「我布衣蔬食三十多年了，你们每年送的衣装玩物，我都封在一间屋里，从没看过，白白耗费你们的钱。今年请不要再送了。」子孙们说续寿是自古的礼节，不送心里不安。李清便说：「既然如此，就依我的意思送吧：你们每人送我一百尺粗细麻绳，合起来就是数千百丈，用来接续我的寿命，岂不长久！」大家问他要绳子做什么，他笑着说：「我是下界俗人，妄意求道，夙夜勤劳六十年了，毫无影响。如今年老，自料筋骨不过再撑两三年，想趁着耳目腿脚还行，实现早年的志愿。」

青州城南十里有一座高山，俯压郡城，峰顶中裂，豁然成关，图经上叫云门山，俗称劈山。李清对亲族说：「云门山是神仙的窟宅，我要到那里去。生日那天我坐在大竹筐里，用辘轳自己缒下去，用绳子作引；如果走不通，我就急拉绳子，你们把我拉出来。」子孙们哭着劝阻，说洞中深不可测，山精木魅、毒蛇怪物什么都有。李清说：「你们要是一定阻拦，我就自己偷偷去，连竹筐粗绳的安稳也没有了。」众人知道劝不回，只好一起准备。

到了那天，亲族乡里上千人带着酒食，天刚亮就聚在山顶。李清挥手辞别，进了洞穴。过了很久才到底，洞中极暗，抬头看天只有手掌那么大，四壁只容得下两张席子。东南方有一个小洞，可以弯腰钻进去，他便离开竹筐往里走。起初很窄，越走越宽，走了约三十里，渐渐透出微光，到了洞口，只见山川景象、云烟草树，全然不像人间。

他远远望见东南十几里外似乎有人家，便慢慢走过去，那里是一座陡峭的高台，台阶极陡。他虔诚地登上去，见堂宇庄严，里面有四五位道士。他敲门，一个青童来问，他答道：「青州染工李清。」堂中有人说：「李清伊来也？」叫他上前。当轩一人远远说道：「未宜来，何即遽至。」让他一一拜见诸位真人。

到了中午，一位白发老翁进门禀报：蓬莱霞明观的丁尊师新到，众圣邀诸真同登上清赴会。诸真于是同去，对李清说：「你暂且住在这里。」临出门又回头嘱咐：「慎无开北扉。」李清在院中四处巡看，东西两扇门都打开过，心中飘飘然，以为可以永远住在仙境了。走到堂北，见北门半掩，便出去望了一眼——下面正是青州，历历在目，他顿时生起思乡之心，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。

他正后悔想回去，诸真已经回来了，说：「让他不要动北门，他竟自己惑乱，可知仙界不能妄到。」给他喝了一瓯浓白色的瓶中酒，说：「汝可且归。」李清叩头哀求，说没有路回去了。众真说：「你终究会再来这里，只是时限未到。只要闭上眼睛，脚落地就到家乡了。」又有人说，既然打发他回去，得让他有以为生。李清仗着自家富有，心里觉得这话说得不着边际。一个人对他说：「你到堂内阁上取一轴书去，回去无依无靠时，可以靠它自给。」

李清闭上眼睛，只觉得身轻如飞鸟，耳边风水之声相激，不一会儿脚落了地，睁眼一看，已在青州南门，这时才到申时末。城郭道路仿佛如旧，房屋树木、人们的衣着用物却全变了。他走了一整天，没有一个认识的人。回到故居，早上还在的大宅高门已经面目全非。旁边有一家染坊，他进去攀谈，那人也姓李，说：「我本是北海富家，听说先祖在隋开皇四年生日那天自己缒进南山，不知去向，家道从此败落。」

李清怅然许久，便改换姓名，寄居城中。他打开带回的那轴书，原来都是治小儿疾病的药方。那一年青州小儿流行疫病，李清所医治的无不立愈，不到一个月，财产又兴旺起来。这时已是唐高宗永徽元年，北海往往有人知道李清的来历，齐鲁一带跟他学道术的人有成百上千。到了永徽五年，他辞别门徒说：「吾往泰山观封禅。」从此不知去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