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质烂柯
烂柯
他只是站在一旁看了一局棋，
回头一看，斧头的木柄已经烂了。
一、故事正文
晋朝的时候，信安郡（今浙江衢州）有一座石室山，山上有一个巨大的石洞，洞顶横跨如桥，洞下宽敞平坦，好像一间石头砌成的屋子。
当地有个樵夫名叫王质，有一天带着斧头进山砍柴，一路走到了石室山。他看见洞中有几个童子，一边下棋，一边唱歌，神态悠闲，不像山野人家的孩子。王质觉得新奇，便把斧头拄在地上，站在一旁看他们下棋。
童子们并不理会他，只顾着下棋唱歌。过了一会儿，一个童子拿出一样东西递给王质，形状像枣核。王质接过来含在嘴里，从此就不觉得饥饿口渴，于是越看越入迷，也不知站了多久。
不知过了多少时候，一个童子对他说：「你怎么还不回去？」王质这才回过神来，弯腰去拿斧头，却发现斧头的木柄已经完全朽烂了，只剩下一块锈铁。
王质心中惊异，下山回家。可是村子已经全然变了样：房舍道路都不是原来的样子，路上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，向人打听自己的亲友，也没有一个人知道。原来，与他同时代的人早已全都死去了。他在山中看了一局棋，人间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年。
王质后来的去向，书上没有记载。有人说他又回到了石室山，从此不知所终；也有人说他得了仙人的点化，成了仙。
石室山从此被称为烂柯山，山上的石梁至今仍在，被称作「天生石梁」。山下的人们说，童子们下棋的那块石头还在洞中，偶尔还能听到棋子落盘的声音。中国人把围棋叫作「烂柯」，把久别回乡、恍如隔世的感受叫作「烂柯人」，都出自这个故事。唐代刘禹锡被贬二十三年后北归，在扬州与白居易相逢，便写下了「到乡翻似烂柯人」的诗句。
二、不同版本
王质烂柯的故事在各地流传已久，不同地区与文献的版本略有差异，以下是较为常见的几种：
《水经注》引《东阳记》
北魏郦道元《水经注·渐江水》引《东阳记》，说信安县有悬室坂，晋中朝时有一个名叫王质的人入山伐木，看见四个童子弹琴而歌，质便倚着斧柯听；童子给他一枚枣核般的东西，他含着便不饥。不久童子催他回去，斧柯已经烂尽，回到家中已过了数十年，亲人都已不在。
围棋的雅称
因为这个故事，「烂柯」成了围棋的雅称，围棋古谱如《烂柯经》即由此得名；衢州烂柯山也被道教列为「青霞第八洞天」。
三、版本源流
在仙境里只待了几天、回到人间已过数十上百年，这个「仙乡淹留」的故事在东亚各地都有。 中国六朝有两个代表：刘晨、阮肇在天台山遇仙女，归来已是七世孙；樵夫王质看童子下棋（最早是弹琴），斧柄烂尽。 日本最早的浦岛子故事以汉文写成，见于《日本书纪》《丹后国风土记》逸文，满纸神仙、蓬莱的字眼；到室町时代的御伽草子才变成救龟报恩、龙宫、玉手箱，明治以后又成了家喻户晓的童谣。越南《传奇漫录》的徐式遇仙，则几乎是刘阮故事的翻版。
据原文据研究待核每个版本、每条校勘都标明依据：据原文＝已对照原书；据研究＝转述学者考证；待核＝凭记忆撰写，尚未找到原文。
版本谱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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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中国南朝宋，5 世纪上半据原文
刘晨阮肇『幽明录』
南朝宋 刘义庆 · 志怪集
东汉永平五年，刘晨、阮肇入天台山采药迷路，吃了山上的桃子，顺着漂出胡麻饭的溪水找到两位仙女，结为夫妇。半年后求归，回到家乡已是七世孙。
- 仙境是山中的仙女之家，时间流逝的比例约为半年对二百多年。
- 结尾二人在晋太元八年又离家而去，不知所终。
- 中国南朝宋，5 世纪据原文
王质『东阳记』
南朝宋 郑缉之 · 地记（佚书）
受 刘晨阮肇 影响：原书已佚，《太平御览》卷五七九、《水经注》卷四十引。晋代信安人王质入山伐木，在石室看童子弹琴唱歌，含了一枚枣核似的东西便不饿，转眼斧柄已经烂尽，回家已过数十年。
- 没有仙女与婚姻，只是旁观仙人的片刻。
- 「烂柯」成为时间流逝的标志，后来石室山也被叫作烂柯山。
- 早期各本都说童子「弹琴而歌」，后世才改为「下棋」，「烂柯」由此成为围棋的别称。
- 日本养老四年（720）据研究
雄略纪二十二年『日本书纪』
舍人亲王等 · 正史（汉文）
汉文记载：丹波国余社郡管川人瑞江浦岛子乘舟钓鱼，得大龟，龟化为女子，浦岛子娶为妻，一同入海到蓬莱山，遍观仙众。正文说「语在别卷」，另有更详细的记录。
- 最早的浦岛记载，以「蓬莱」称仙境，带有浓厚的中国神仙思想。
- 只有入海一段，没有归乡和玉匣。
- 日本8 世纪前期据研究
水江浦屿子『丹后国风土记逸文』
奈良时代 · 风土记（汉文）
承自 雄略纪二十二年：《释日本纪》所引逸文，说依据的是伊预部马养连所记。浦屿子钓得五色龟，龟化为神女，带他到海中的「蓬山」，三年后思乡归来，人间已过三百余年；他打开神女所赠的玉匣，从此再不能与神女相见。
- 完整的故事第一次出现：异界停留、时间差、禁忌的玉匣。
- 神女主动求婚，浦屿子并非救龟报恩。
- 文中夹有二人赠答的和歌，汉文与和歌交织。
- 日本8 世纪据研究
咏水江浦岛子『万叶集』
高桥虫麻吕歌集 · 长歌
受 水江浦屿子 影响：卷九所收长歌。地点在摄津的墨吉（住吉），仙境称「常世」；浦岛子打开玉匣，白云飘出，他顿时皮肤起皱、黑发变白，终于死去。
- 用和语讲述，仙境从「蓬莱」变为日本固有的「常世」。
- 开匣的后果写得最惨烈：立刻衰老而死。
- 日本室町时代，15 至 16 世纪据研究
浦岛太郎『御伽草子』
室町时代 佚名 · 御伽草子
承自 水江浦屿子：浦岛太郎放生了钓到的乌龟，乌龟化为女子请他送她回乡，带他到龙宫城结为夫妇；龙宫四面分别是四季的景色。三年后归乡，已过七百年，打开「玉手箱」后变成一只鹤，与化为龟的妻子一同成为夫妇明神。
- 加入救龟报恩，仙境从蓬莱变成「龙宫」。
- 结局不是悲剧：浦岛化鹤、乙姬化龟，鹤龟都是长寿吉祥的象征。
- 越南16 世纪前期据研究
徐式仙婚录『传奇漫录』
越南 阮屿 · 汉文传奇
受 刘晨阮肇 影响：陈朝时仙游县令徐式在寺院赏花，替一位折花被捉的少女解了围；后来辞官游山，在海上神山遇见那位少女绛香，原来是仙女，二人结为夫妇。一年后思乡回家，人间已过八十年，他再想回仙山，已经找不到路。
- 加入「先施恩于仙女」的前因，与御伽草子的救龟报恩异曲同工。
- 情节和结构大量借鉴刘阮故事，《传奇漫录》整体又仿效《剪灯新话》。
- 日本明治四十四年（1911）据研究
浦岛太郎（唱歌）『文部省唱歌与国定教科书』
明治政府 · 儿童歌曲、教科书
承自 浦岛太郎：「むかしむかし浦島は、助けた亀に連れられて」的唱歌和国定教科书版本：救下被孩子们欺负的乌龟，骑龟到龙宫，受乙姬款待，回乡后打开玉手箱，变成白发老人。
- 删去了婚姻，乙姬只是殷勤款待的主人。
- 结局停在变成老人，化鹤的团圆结尾被删去，故事成了「守约」的教训。
异文对照
王质烂柯的三种引文3 本对校
王质故事最早出于郑缉之《东阳记》，原书已佚。以《太平御览》卷五七九所引《东阳记》为底本，对校同书卷四七所引《郡国志》和《水经注》卷四十所引《东阳记》。
以第一栏为底本，其余各本与之逐字比较：字 为此本与底本不同或多出的字，字 为底本有而此本无的字。标点和繁简写法不计。
校勘记
- 〔弹琴而歌〕三本都作童子「弹琴而歌」，没有下棋。南朝梁任昉《述异记》（今本）才改为「见二童子围棋」，「烂柯」从此与围棋相连。据研究
- 〔趺/放/倚〕王质放斧的动作，三本各异：「趺斧柯」（坐在斧柄上）、「放斧柯」、「倚柯」。底本「所坐斧柯烂尽」与「趺」字相应。据原文
- 〔枣核/枣梅〕童子给的东西，《东阳记》两本都作「枣核」，《郡国志》作「枣梅」。据原文
- 〔归后〕底本说王质回家后见旧宅无存，「号恸而绝」；《水经注》只说「亲情凋落」；《郡国志》到「柯已烂尽」就结束了，可见是节引。据原文
- 〔悬室坂〕只有《水经注》交代了地点「信安县悬室坂」，并附在溪水的叙述中，是地理书引故事的常见方式。据原文
跨国比对
五个故事都有「异界一时、人间百年」，但入口、仙境和回来之后的结局各不相同；日本的浦岛还多了一只不能打开的匣子。
| 中国刘晨阮肇南朝宋，5 世纪上半 | 中国王质南朝宋，5 世纪 | 日本水江浦屿子8 世纪前期 | 日本浦岛太郎室町时代，15 至 16 世纪 | 越南徐式仙婚录16 世纪前期 |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主人公 | 采药的刘晨、阮肇 | 樵夫王质 | 渔夫水江浦屿子 | 渔夫浦岛太郎 | 县令徐式 |
| 怎样进入 | 吃了山上的桃，顺溪找到仙女 | 伐木时走进石室 | 钓到五色龟，龟化神女 | 放生乌龟，乌龟来接 | 先替仙女解围，后游山遇仙 |
| 仙境 | 天台山中仙女之家 | 山中石室 | 海中蓬山 | 海底龙宫 | 海上神山 |
| 异界与人间 | 半年，七世孙 | 片刻，数十年 | 三年，三百余年 | 三年，七百年 | 一年，八十年 |
| 禁忌之物 | 无 | 无 | 玉匣 | 玉手箱 | 无 |
| 结局 | 再次离家，不知所终 | 号恸而绝 | 开匣后再不能见神女 | 化鹤，与龟妻成为明神 | 找不到回仙山的路 |
《幽明录》辑本、《太平御览》卷四七与卷五七九、《水经注》卷四十均据殆知阁古籍全文库；《日本书纪》《丹后国风土记》逸文、《万叶集》卷九、御伽草子、明治唱歌、阮屿《传奇漫录》据研究著作和本站条目转述，日文、越南汉文原书未能取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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