介子推与寒食
介之推不言禄
他割下腿上的肉给流亡的公子充饥，
后来却背着老母走进了绵山。
一、故事正文
晋献公宠信骊姬，太子申生被逼自杀，公子重耳也被迫出逃。重耳在外流亡了十九年，辗转狄、卫、齐、曹、宋、郑、楚、秦诸国，受尽了冷遇与饥寒。有几位贤士始终追随左右，介子推（《左传》作介之推）就是其中之一。据说有一次断了粮，重耳饿得走不动路，介子推悄悄割下自己大腿上的一块肉，煮成汤给他吃。
后来，秦穆公派兵护送重耳回国，重耳做了国君，就是晋文公。他赏赐跟随自己流亡的人，大的封给城邑，小的赐给爵位，可是偏偏忘了介子推。介子推也不开口要求禄位，禄位便没有轮到他。
介子推对母亲说：「献公的儿子九个，只有国君还在。上天不让晋国断绝，必定会有君主，主持晋国祭祀的，不是国君又是谁？这本是天意，那几个人却以为是自己的功劳，岂不是欺骗吗？偷别人的财物尚且叫盗，何况贪天之功据为己有呢？下面的人把罪过当作道义，上面的人赏赐奸欺，上下相蒙，我难以和他们相处。」母亲说：「为什么不也去求一求？」他说：「明知是错还去效仿，罪过更大。况且我已经口出怨言，不能再吃他的俸禄了。」母亲说：「那么让他知道一下，怎么样？」他说：「言语是身体的文饰。身体都要隐藏了，还要文饰做什么？」母亲说：「你能这样吗？那我和你一起隐居。」于是母子二人隐居到死。
据《史记》说，介子推的随从可怜他，在宫门上悬了一篇书：「龙欲上天，五蛇为辅。龙已升云，四蛇各入其宇，一蛇独怨，终不见处所。」晋文公出宫看见，说：「这是说介子推啊。我正忧心王室，还没来得及考虑他的功劳。」派人去召，介子推已经走了。打听到他进了绵上山中，晋文公便把整个绵上山环绕起来封给他，作为介推的祭田，号称介山，说：「以此记下我的过失，并且表彰善人。」
后来的传说更加悲壮：晋文公亲自到绵山寻找，介子推背着老母躲在深山不肯出来。有人献计放火烧山，三面点火，留出一面，以为他必会出来。大火烧了三天三夜，介子推始终没有出山，人们在一棵大柳树下找到了母子二人抱树烧死的尸骨。晋文公痛悔不已，下令在介子推死的这一天全国禁止生火，只吃冷食，这就是寒食节的由来。
二、不同版本
介子推与寒食的故事在各地流传已久，不同地区与文献的版本略有差异，以下是较为常见的几种：
割股奉君
《庄子·盗跖》说：「介子推至忠也，自割其股以食文公。文公后背之，子推怒而去，抱木而燔死。」这是割股与焚死两个情节的最早记录。
寒食禁火
东汉时太原一带以介子推焚骸之月为禁忌，冬中一月寒食不举火，老弱多有病死，周举为并州刺史时作文到子推庙劝止（《后汉书·周举传》）。南朝《荆楚岁时记》说冬至后一百零五日为寒食，禁火三日，寒食后来与清明合而为一。
介休地名
山西介休县名即取「介子推休息之地」之意，绵山上至今有介公祠与抱腹岩等古迹。
三、版本源流
《左传》里的介之推只是一位不肯言禄、与母亲一起隐居而死的从亡之臣，晋文公把绵上之田封给他，「以志吾过」。故事里既没有割股，也没有烧山。 战国时《庄子》第一次说他「自割其股以食文公」，最后「抱木而燔死」；《吕氏春秋》和《史记》加进了一首「龙蛇之歌」，用五蛇辅龙比喻跟随重耳流亡的五位大臣；西汉《新序》写文公「焚其山」逼他出来，介子推不出而被烧死；东汉《琴操》把这些情节合在一起，还说文公令百姓在他死日不得举火。 到了东汉，太原一带因此有了「一月寒食」的风俗，并州刺史周举曾作文劝止；南朝《荆楚岁时记》里，寒食已固定在冬至后一百零五日，禁火三日，后来又与清明合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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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本谱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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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中国战国，前 4 世纪据原文
介之推不言禄『左传』
春秋 左丘明（旧题） · 编年史
僖公二十四年。晋侯赏从亡者，介之推不言禄，说「贪天之功以为己力」是盗；与母亲问答后，「遂隐而死。晋侯求之不获，以绵上为之田，曰：以志吾过，且旌善人」。
- 只有辞赏、偕母隐居、受封绵上，没有割股和焚山。
- 中国战国后期，前 3 世纪据原文
盗跖『庄子』
战国 庄子后学 · 寓言
《盗跖》篇借盗跖之口说：「介子推至忠也，自割其股以食文公，文公后背之，子推怒而去，抱木而燔死。」把他和尾生、申徒狄并列为「离名轻死」的人。
- 第一次出现「割股」和「抱木燔死」两个关键情节。
- 介子推是被嘲讽的对象：为了名节轻易送命。
- 中国秦王政八年（前 239）据原文
介立『吕氏春秋』
秦 吕不韦门客 · 杂家
承自 介之推不言禄：《季冬纪·介立》。介子推不肯受赏，作诗「有龙于飞，周遍天下，五蛇从之，为之丞辅……一蛇羞之，桥死于中野」，悬书公门，隐于山下；文公悬赏寻找，终身不见。
- 第一次出现「龙蛇之歌」。
- 歌是介子推自己作的。
- 中国西汉太初至征和年间（前 104—前 91）据原文
晋世家『史记』
西汉 司马迁 · 正史
承自 介之推不言禄、介立：前半照录《左传》，接着说介子推的从者可怜他，在宫门悬书「龙欲上天，五蛇为辅。龙已升云，四蛇各入其宇，一蛇独怨，终不见处所」；文公派人去找，他已入绵上山中，文公于是环山封给他，号曰介山。
- 歌改由从者所写。
- 「绵上」由一块田变成了「介山」。
- 中国西汉阳朔元年（前 24）据原文
节士『新序』
西汉 刘向 · 杂事
承自 介立；受 盗跖 影响：卷七。宴席上介子推奉觞唱「有龙矫矫，将失其所，有蛇从之，周流天下」，文公要封他，他辞去，入介山；文公「为之避寝三月，号呼期年」，「以谓焚其山宜出，及焚其山，遂不出而焚死」。
- 第一次明确是文公放火烧山，介子推因此被烧死。
- 中国南朝宋元嘉年间（5 世纪前期），记东汉事据原文
周举传『后汉书』
南朝宋 范晔 · 正史
承自 龙蛇歌：卷六十一。「太原一郡，旧俗以介子推焚骸，有龙忌之禁。至其亡月，咸言神灵不乐举火，由是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，莫敢烟爨，老小不堪，岁多死者。」周举作吊书置于子推庙，劝百姓恢复温食。
- 介子推成了太原地方崇拜的神，禁火寒食是真实存在的民俗，而且长达一个月。
- 中国东汉，2 世纪后期据原文
龙蛇歌『琴操』
东汉 蔡邕（旧题） · 琴曲题解
承自 节士、盗跖：「介子绥」随重耳流亡，「割其腕股，以救重耳」；复国后独无所得，作《龙蛇之歌》遁入山中。文公「令燔山求之」，子绥抱木烧死；文公「令民五月五日，不得举发火」。
- 割股、龙蛇歌、焚山、抱木四个情节第一次合为一体。
- 禁火的日子在五月五日，与后来的寒食不同。
- 中国梁，6 世纪中据原文
寒食『荆楚岁时记』
梁 宗懔 · 岁时记
承自 周举传：「去冬节一百五日，即有疾风甚雨，谓之寒食。禁火三日，造饧大麦粥。」
- 寒食固定在冬至后第一百零五日，只禁火三日，并传到了南方。
- 后来寒食与清明相连，扫墓、插柳等习俗都由此而来。
异文对照
龙蛇之歌的四种唱法4 本对读
《吕氏春秋》《史记》《新序》《琴操》都载有这首歌，作者、场合和歌词各不相同。按意思对齐排列。
校勘记
- 〔作者〕《吕氏春秋》说是介子推「自为赋诗」，悬书公门；《史记》说是他的从者悬书宫门；《新序》是他在宴席上当面奉觞而歌；《琴操》又说是他作歌后遁入山中。据原文
- 〔五蛇〕《吕氏春秋》《史记》都是「五蛇」，暗指随重耳流亡的五位大臣；《新序》《琴操》只说「有蛇」，龙蛇成了君臣的一对比喻。据原文
- 〔结局〕「一蛇」的下场，《吕氏春秋》作「桥死于中野」，《史记》作「终不见处所」，《新序》作「蛇脂尽干，独不得甘雨」，《琴操》作「沉滞泥土」，怨愤的程度各不相同。据原文
- 〔矫矫/缫缫〕殆知阁本《新序》作「有龙缫缫」，「缫」当是「矫」的形近讹字，今据《琴操》及通行本改作「矫矫」。据原文
跨国比对
介子推故事的几个关键情节，是在不同时代的书里一个个加进来的。
| 中国介之推不言禄战国，前 4 世纪 | 中国盗跖战国后期，前 3 世纪 | 中国介立秦王政八年（前 239） | 中国节士西汉阳朔元年（前 24） | 中国龙蛇歌东汉，2 世纪后期 | 中国周举传南朝宋元嘉年间（5 世纪前期），记东汉事 |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割股 | 无 | 自割其股以食文公 | 无 | 无 | 割其腕股以救重耳 | 无 |
| 龙蛇歌 | 无 | 无 | 有，自作 | 有，席上奉觞而歌 | 有，作歌后遁入山中 | 无 |
| 怎样死去 | 与母隐居而死 | 抱木而燔死 | 终身不见人 | 文公焚山，不出而死 | 文公燔山，抱木烧死 | 焚骸 |
| 禁火 | 无 | 无 | 无 | 无 | 五月五日不得举火 | 太原冬中一月寒食 |
《左传》僖公二十四年、《庄子·盗跖》、《吕氏春秋·介立》、《史记·晋世家》、《新序·节士》、《琴操·龙蛇歌》、《后汉书·周举传》、《荆楚岁时记》均据殆知阁古籍全文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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