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恪与袁氏
孙恪
十年夫妻,两个儿子;
她在峡山寺的古松下,看见了一群啼叫的野猿。
一、故事正文
广德年间,有个秀才叫孙恪,科举落第之后,流落在洛阳。他走到魏王池畔,看见一座土木全新的大宅,路人说是袁家。孙恪上前敲门,没人答应,门旁有一间帘帷整洁的小房,他以为是待客之处,便揭帘进去。过了许久,一个女子开门出来,光彩照人,艳丽惊人,摘下庭中的萱草,凝思久立,吟道:「彼见是忘忧,此看同腐草。青山与白云,方展我怀抱。」她来揭帘时忽然看见孙恪,惊惭地退回屋里,派青衣来问。孙恪说自己是来租房的。
青衣说,这是已故袁长官的女儿,自幼丧父,没有别的亲戚,只和几个婢女守着这座宅子,正想嫁人。女子妆扮后出来相见,比先前更美,让他把行李搬进厅院住下。孙恪尚未娶妻,便请媒人求亲,袁氏欣然应允。袁氏家中金帛丰足,孙恪久贫之后忽然车马焕然,亲友都很惊疑,他却始终不肯实说,从此骄傲起来,不求功名,日日与豪贵饮酒狂歌,这样过了三四年。
孙恪有一个表兄叫张闲云,是个有道术的处士。有一天,孙恪请他来家中夜谈,半夜将睡时,张闲云握着孙恪的手悄悄说:「我在道门中学过一些东西,看你的气色,妖气很浓,你究竟遇到了什么?」又说他阴夺阳位,真精已耗,必定是被怪异所害。孙恪这才把婚事说了。张闲云说:「岂有袁氏海内无瓜葛之亲哉!又辨慧多能,足为可异矣。」孙恪说她救他于冻馁,不能负义;张闲云怒道:「大丈夫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!」第二天便借给他一口宝剑,说可比干将,凡有魍魉,见者灭没。
孙恪把剑藏在屋里,脸上却总有为难之色。袁氏很快察觉,大怒责备他:「子之穷愁,我使畅泰。不顾恩义,遂兴非为,如此用心,则犬彘不食其余。」孙恪惭愧,叩头说是受了表兄的教唆,愿歃血为盟,再不敢有二心。袁氏搜出宝剑,一寸寸折断,就像折断一根嫩藕。孙恪更加害怕,几乎想逃走。袁氏却笑道:「张生一小子,不能以道义诲其表弟,使行其凶险,来当辱之。」又说她嫁给他已经好几年,他何必忧虑。几天后孙恪遇见张闲云,说:「无何使我撩虎须,几不脱虎口耳!」张闲云听说剑被折断,大惊,从此再也不敢上门。
此后十余年,袁氏为孙恪生了两个儿子,治家很严。后来孙恪到长安拜见旧友王缙相国,被荐给南康的张万顷大夫做经略判官,便带着全家南下。一路上袁氏每遇青松高山,总要凝望许久,若有所失。到了端州,袁氏说:「离此半程的江边有座峡山寺,我家从前的门徒僧惠幽住在那里,分别几十年了,去设斋供养,对南行有福。」到了寺里,袁氏欣然换衣梳妆,带着两个儿子走进老僧院,好像很熟悉路径,孙恪暗暗奇怪。她把一枚碧玉环献给老僧,说:「此是院中旧物。」老僧也不明白。
吃过斋饭,有几十只野猿手臂相连从高松上下来,到生台上吃食,然后悲啸着攀藤跳跃而去。袁氏神情凄恻,忽然叫人拿笔,在僧壁上题了一首诗:
「刚被恩情役此心,无端变化几湮沉。不如逐伴归山去,长啸一声烟雾深。」
题罢,她扔下笔,对孙恪和两个儿子痛哭诀别,说:「好住好住!吾当永诀矣。」说完撕裂衣裳,化为一只老猿,追随啸叫的群猿跳上树去,快到深山时,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孙恪抱着两个孩子,惊愕痛哭。老僧这才醒悟:这只猿是他做沙弥时所养,开元年间天使高力士路过,爱它聪慧,用一束帛换去,听说献给了洛京的天子,长年驯养在上阳宫中;安史之乱以后,就不知去向了。那枚碧玉环本是诃陵国胡人所施,当时也随着戴在猿颈上去了。孙恪惆怅不已,在那里停船六七天,带着两个儿子掉头回去,再也没有去赴任。
二、不同版本
孙恪与袁氏的故事在各地流传已久,不同地区与文献的版本略有差异,以下是较为常见的几种:
碧玉环的来历
寺中老僧说,当年他在寺里养过一只小猿,开元年间天使高力士路过,见它聪慧,用束帛换去献给天子,驯养在上阳宫中;那只碧玉环本是诃陵胡人所施,当年随猿颈而去;安史之乱后便不知所之。袁氏正是那只猿。
异类妻的离去
本篇与《任氏传》、《申屠澄》同属「异类妻」型,结局都是妻子回归本相、离开人类丈夫;袁氏留下了两个儿子,离去时并无怨怼,更添惆怅。
与白猿传
同样写猿,《补江总白猿传》中的白猿是掳掠妇女的妖物,本篇的袁氏却是深情的妻子,可见唐人对猿的想象颇为多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