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线盗盒

一、故事正文

安史之乱平定之后，两河还不安宁，潞州节度使薛嵩家中有一个婢女，名叫红线。她擅长弹阮咸，又通晓经史，薛嵩让她掌管笺表文书，称她为「内记室」。

那时朝廷让薛嵩把女儿嫁给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儿子，几镇互为姻亲。田承嗣患肺病，遇热就加重，常说：「我若移镇山东，纳其凉冷，可以延数年之命。」他从军中招募勇武过人的武士三千人，号称「外宅男」，厚加供养，常令三百人夜里守卫州宅，又选定吉日，准备吞并潞州。薛嵩听说之后，日夜忧虑，却想不出对策。

一天夜里，红线见薛嵩独自在庭院里徘徊叹息，便上前问他缘故。薛嵩把心事说了。红线说：「这容易。请主公不要忧虑，让我到魏城去走一趟，察看一下形势。今一更首途，二更可以复命。」薛嵩担心事情不成反招祸患，红线说：「某之此行，无不济也。」

红线回到自己房中，梳起乌蛮髻，插上金雀钗，穿上紫绣短袍，系好青丝轻履，胸前佩一把龙文匕首，额上写着太乙神的名号，向薛嵩一拜，转身就不见了。薛嵩关上门，背着烛火坐着等待，平常他饮酒不过数杯，这一夜却连喝了十几杯也不醉。

到了五更，忽然听见晓角吟风，一片树叶落下，红线已经回来了。她说：「幸不辱命。」薛嵩问她有没有杀伤人，她说：「不至是，但取床头金合为信耳。」她讲述说，她在子夜前二刻就到了魏城，穿过几重门户，到了田承嗣的寝室，只见外宅儿们都睡在廊下，鼾声如雷。田承嗣正在帐中酣睡，头枕文犀，髻包黄縠，枕前露着一把七星剑，剑前仰放着一只打开的金盒，盒中写着他的生辰甲子和北斗神的名字，上面撒盖着名香美珠。他性命就悬在她的手下，她却不愿多加杀伤。侍从们横七竖八地睡着，她拔下他们的簪珥，系住他们的衣裳，也没有一个醒来。她拿了金盒出魏城西门，走了二百里，看见铜雀台高耸、漳水东流，晨鸡啼野，斜月在林。一夜之间，往返七百里。

薛嵩接过金盒，当即写了一封信，派使者连夜送往魏城，信中说：「昨夜有客从魏中来，说从元帅床头取得一只金盒，不敢留下，特地派人奉还。」使者一路疾驰，半夜才到。魏城中正因为丢了金盒而大肆搜查，田承嗣见了金盒，惊得几乎昏倒。他留下使者厚加款待，第二天派专使送来帛三万匹、名马二百匹和许多珍宝献给薛嵩，信中说：「某之首领，系在恩私。便宜知过自新，不复更贻伊戚。」又说外宅儿本是防备盗贼的，并无他图，如今都已脱去甲裳，放归田亩。于是一两个月内，河北河南信使往来不断。

事后，红线向薛嵩辞行。她说出了自己的前世：「我前生本是一个男子，游学江湖，读神农药书救人。乡里有个孕妇忽然得了蛊病，我用芫花酒给她下药，结果妇人和腹中两个孩子都死了。一举杀了三人，因此被阴司降为女子，身为贱隶。如今两地保住了城池，万人保全了性命，可以赎清前罪，还我本形，便当遁迹尘中，栖心物外。」薛嵩苦留不住，只好大宴宾客为她饯行，座中的文士冷朝阳为她作了一首歌。红线一边哭一边拜别，假装喝醉离席，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