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玉

一、故事正文

劳山下清宫中，有一株耐冬高二丈，粗要几人合抱；一株牡丹高一丈多，开花时璀璨似锦。胶州黄生借住在宫中读书。

一天，他从窗中望见一个白衣女郎在花间若隐若现，心想道观里怎么会有女子，便跑出去看，女郎已经不见了。此后屡次看见，有一次他躲在树丛里等候，见那白衣女郎与一个红衣女郎同来，远远望去，都是绝色。红衣女郎先觉察，说「这里有生人」，黄生猛地冲出去，两人惊慌逃走，衣袖裙摆飘拂，香风四溢，追过矮墙就不见了。黄生在树下题了一首诗，回到书斋，白衣女郎忽然前来，自称香玉，原本是平康巷的女子，被道士禁闭在山中。两人从此相好。香玉说红衣的女伴名叫绛雪，是她的义姐。

一天，香玉忽然神色凄惨地进来，说：「你连陇都守不住，还想望蜀吗？今日就要永别了。」又念「佳人已属沙吒利，义士今无古押衙」，说从前的诗句如今成了谶语，问她什么也不肯说。第二天，有个即墨姓蓝的人来游下清宫，看中了那株白牡丹，把它掘走了。黄生这才醒悟香玉就是花妖，怅惋不已。几天后又听说那株牡丹被移走后很快就枯萎了。黄生恨极，作了五十首哭花诗，天天到花坑边痛哭凭吊。

一天，他凭吊回来，看见红衣的绛雪也在花坑边流泪，便请她进屋叙话。绛雪说：「我与你交往，是以情不以淫，日夜亲昵是我做不到的。」此后她隔些日子才来一次。一个冷雨夜，黄生思念香玉，作了「山院黄昏雨」一诗，窗外绛雪说「作者不可无和」，进来续了一首。从此黄生无聊时她便来，饮酒唱和，有时不留宿就走。黄生说：「香玉是我的爱妻，绛雪是我的良友。」他常问她是院中哪一株，想移回家去，她只掩口而笑，不肯说。

第二年二月，黄生回家过年时梦见绛雪说「我有大难」，急忙赶回山中，正碰上道士要盖房子，嫌一株耐冬碍事，工匠就要动斧，他赶紧拦下，这才知道绛雪就是那株耐冬。

黄生的痴情感动了花神，让香玉回到下清宫。她来见黄生，握着却像握着自己的手，偎依时好比以身就影。她说：「从前我是花之神，所以凝实；如今是花之鬼，所以虚散。」又说：「你用白蔹屑稍掺些硫黄，每天给我浇一杯水，明年今日就来报答你。」第二天花坑中果然冒出牡丹的嫩芽，黄生天天培土，又做了雕栏护住它。次年四月开出一朵盘子大的白花，花中坐着一个只有三四指高的小美人，转眼间飘然落地，正是香玉。绛雪笑道：「天天替人做妻子，如今总算退回去做朋友了。」后来黄生的妻子去世，他便入山不归，常指着牡丹说：「我日后寄魂于此，当生在你的左边。」

过了十几年，黄生忽然病了，儿子来了对着他哭，他笑道：「这是我的生期，不是死期，哭什么！」又对道士说：「以后牡丹下若有赤芽怒生，一放五片叶子的，那就是我。」儿子把他抬回家，他就死了。第二年，牡丹下果然生出一株肥壮的芽，叶数正合。道士觉得奇异，更加用心浇灌，三年长到几尺高，粗可两手合握，却始终不开花。老道士死后，他的徒弟不知其中的缘故，嫌它不开花，便把它砍掉了。不久，白牡丹也憔悴而死；又过了不久，那株耐冬也枯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