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英

一、故事正文

马子才是顺天人，家中世代爱菊，到马子才尤甚。听说哪里有好品种，一定要买到手，千里也不嫌远。

一天，有个金陵来的客人寄住在他家，说自己的表亲有一两种北方没有的菊花。马子才心动，立即收拾行装，跟着客人到了金陵，千方百计求得两株芽苗，裹得严严实实带回。半路上遇见一个少年，骑驴跟在一辆油碧车后面，丰姿洒落。两人攀谈起来，少年自称姓陶，谈吐风雅。他听说马生是来求菊的，便说：「品种没有不好的，好坏全在人怎么培养。」两人谈得投机。少年说车中是自己的姐姐，姐弟俩厌倦了金陵，想到河北去住。马子才说自己家虽贫寒，还有几间草屋可住，陶生便与姐姐一起跟他回了北方。

马家的南院有几间荒废的屋子，陶氏姐弟就住在那里。陶生每天到北院替马生料理菊花，枯萎的菊花一经他手，拔起来重新栽下，没有不活的。姐姐名叫黄英，二十来岁，美丽娴静，常和马妻一起做活。陶家很穷，陶生便和马生商量卖菊谋生。马生素来清高，鄙夷地说：「我以为你是个风雅之士，能安于贫困，现在却要把东篱当成市井，这是辱没了菊花。」陶生笑道：「自食其力不算贪，卖花为业也不算俗。人固然不可苟求富贵，但也不必一心求贫啊。」

从此陶生把马生丢弃的残枝劣种都拾去栽培，到了秋天，开出的都是马生从未见过的奇异品种，前来买花的人车马塞道。没过几年，陶家盖起了高楼大屋，置办了田产。马生的妻子病死后，他娶了黄英。黄英把陶家的财物搬过来，马生却不高兴，说：「我三十年的清德，被你连累坏了。现在倒要靠妻子过日子，太没有男子气了。」黄英便另盖了一间茅屋让他住，可没几天马生又想念她，自己跑回来，黄英笑他「东食西宿」，马生也不禁失笑。

陶生好酒，酒量极大。一次他和马生的朋友曾生对饮，从早喝到晚，喝了上百壶，醉倒在菊畦间，竟化作一株菊花，高与人齐，开着十几朵拳头大的花。马生吓了一跳，去告诉黄英。黄英赶来，把菊花拔起放在地上，说：「怎么醉成这样！」用衣服盖上，叫马生一起离开，不要偷看。天亮后再去看，陶生已躺在畦边沉睡。马生这才明白姐弟俩都是菊精，越发敬爱他们。

后来曾生又来，二人开怀痛饮，陶生又醉倒化为菊。马生已见惯了，便学着黄英的样子把它拔起来，守在一旁看它变化。不料过了许久，叶子越来越枯萎。马生慌忙去叫黄英，黄英大惊道：「你杀了我弟弟了！」赶去一看，根株已经枯死。黄英悲痛欲绝，掐下花梗埋在盆里，带回房中天天浇灌。马生悔恨不已。几天后，盆中的菊花发出了新芽，九月开花，枝干短小，花色粉白，闻起来有酒香，起名叫「醉陶」，用酒浇灌就格外茂盛。

黄英一直活到老年，此后也没有什么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