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疯女邱丽玉

一、故事正文

淮南禹迹山下住着一个书生陈绮，字绿琴。他母亲临终时，料定父亲必会续娶一个凶悍的后母，便偷偷给了他几十两银子，叫他到粤地去投奔做买卖的舅舅黄海客。后母果然容不下他，陈绮在母亲墓前痛哭一场，留书离家。跋涉了将近半年到了粤地，盘缠用尽，舅舅却打听不到，只好沿村唱莲花落乞食。

一位姓司空、名浑的老人看他谈吐不俗，告诉他舅舅早已客死，葬在东郭尼庵旁的大柳树下。陈绮找到舅舅的坟，发愿将来一定把舅舅的骸骨运回故乡。司空浑又说，邻郡山中有个富户邱翁，女儿邱丽玉与他同岁，貌美而择婿眼高，愿意写信替他做媒，邱家必有厚赠，正好用来运舅舅的灵柩回乡。陈绮走投无路，只好拿着信去了。邱家宅第高大，邱翁夫妇殷勤款待，当即许婚，还答应婚后给他五百两旅费。

新婚之夜，新娘美艳无比，却面带惨色，推开陈绮的手，流下泪来。她关好门，低声问：「郎君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吗？」原来此地在粤西边境，生下的美女都带着麻疯病根，女子到了十五岁，富家就用千金引诱远方男子来「过毒」，毒过尽了，才给女儿另觅真正的婚配；远方人若贪财误接，几天就起红斑，一年多就拘挛而死。陈绮哭着求她放自己逃走，丽玉说门外早已埋伏了持刀杖的壮汉。她说：「我虽是女子，也知道名节，常恨这地方没有贞妇。你只管与我和衣睡三天，拿到钱就回去。我病发了也活不长，只求你回去为我立一个牌位，写『结发元配邱氏丽玉之位』，我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。」她又请陈绮写下家乡住址，缝在自己的衣缝里。第三天夜里，她用舌头在陈绮颈上吮出几处胭脂色的痕迹，说：「可以了。」又偷偷赠他黄金白玉缠臂各两只。邱翁夫妇见了颈上的痕迹，以为毒已过去，第二天就把他打发走了。

陈绮雇了大船，把舅舅的灵柩运回家乡。后母已经去世，父亲开起酒坊，家道渐丰，陈绮闭门读书，考进了县学。

邱翁正要给女儿另觅女婿，丽玉的麻疯却发作了。老妇人摸她仍是处女，骂她「宁可不要命」。一个多月后，她被送进官府设的麻疯局。她几次上吊，都被一个口操南音的麻脸老人救下。老人自称姓黄，是淮南人，说认识陈绿琴，愿意带她东去。一路上她卖掉银钏作盘缠，到了楚地钱用光了，老人吹箫，她唱着自编的《女贞木曲》沿门乞讨，闻者落泪。半年后到了淮南，老人指给她陈家的门户，说：「替我向绿琴父子道谢，就说海客谢过了。」说完就不见了。

丽玉在陈家酒肆门前唱曲，陈父听了原委，说要等儿子从金陵乡试回来对质，先把她安置在尼庵里。陈绮回来后，父亲说：「这份恩情不可辜负，咱家不缺一碗闲饭，就养她一辈子吧。」陈绮急忙去见丽玉，她拉着他的衣服哭道：「我远道而来，不敢指望做夫妻，只求死后把骸骨葬在你家祖坟。」陈绮这才知道，领她来的黄老人就是自己的舅舅。他把丽玉安置在酒库的瓮堆中，饮食汤药都亲手调理。不久陈绮乡试中举，乡里争相提亲，他都推辞，又为照顾丽玉，借病不去会试。丽玉觉得耽误了他，以头撞瓮求死，被丫鬟甘蕉救下。

一个雨夜，陈绮在亲戚家没回来。屋梁上忽然落下一条儿臂粗、七八尺长的大黑蛇，顶开酒瓮的木盖，吸饱了酒，再也爬不上去，掉进瓮里挣扎淹死。丽玉想，蛇毒也许可以代替毒药，便舀了一升多喝下，没想到心里顿时清醒，皮肤奇痒，又舀酒擦洗，痒就止了。第二天她又偷偷喝、偷偷洗，病竟好了，干燥的皮肤变得莹润如玉，卷曲的头发垂下如云。那条蛇遍体黑纹，头顶有独角，原来是这山中的蛇王，名叫乌风。陈父说：「我从小就听说蛇王住在这山里千年了，番僧想求一片鳞都求不到，没想到老天专门留着它给贤媳治病。」当天就为二人办了婚礼。

几年后丽玉生了儿子，又让陈绮收甘蕉为妾。陈绮考中进士，入翰林，后来做太守，专门抚恤流亡和贫病无告的人，一直做到两粤总督。他派人把邱翁召来，索要丽玉。邱翁假哭说女儿早死了，又献千金求免。陈绮让夫人穿着一品命妇的服饰出来，邱翁一看正是自己的女儿，羞愧得几乎要死。丽玉用蛇酒制药，设局救治粤地的麻疯病人，救活的人无数。直到如今，这山中的药酒还很有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