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朔偷桃
东方朔窥牖
王母正与武帝分桃，忽然抬头，
看见窗格后面有个人正往里张望。
一、故事正文
东方朔字曼倩，平原郡厌次人。汉武帝即位之初，征召天下贤良，东方朔上书自荐，说自己「十六学《诗》《书》，诵二十二万言；十九学孙吴兵法，亦诵二十二万言」，又说自己长九尺三寸，目若悬珠，齿若编贝。武帝觉得他很奇伟，让他待诏公车，后来做了常侍郎。他言辞诙谐，常在武帝面前说笑，却也时时借玩笑进谏。
武帝好神仙。有一年七月七日，西王母降临汉宫。当天夜漏七刻，王母乘着紫云车来到殿西，头戴玉胜，有三只像乌鸦那么大的青鸟侍立在她身旁。
武帝面向西坐，与王母相对，随从的人都不能进来。王母索来仙桃七枚，桃子大如弹丸，王母给了武帝五枚，自己吃了两枚。武帝每吃一枚，就把桃核放在膝前。王母问他留核做什么，武帝说：「这桃子甘美，想要种下。」王母笑道：「这种桃子三千年才结一次果。」
就在这时，东方朔偷偷地从殿南厢的朱鸟窗格中往里张望。王母回头看见了他，对武帝说：「这个在窗户外偷看的小子，已经三次来偷过我的这种桃子了。」
武帝这才大为惊异，从此以后，便把东方朔当作神仙一般看待。
仙桃三千年一结实，东方朔却三次偷桃，民间便有他「已活九千岁」之类的说法。
以上据张华《博物志》，书中说东方朔是「从殿南厢朱鸟牖中窥母」。《汉武故事》也记有此事，文字略异：武帝先请不死之药，王母说桃「非下土所植也」，东方朔在朱鸟牖中窥看，王母说这孩子「好作罪过，疏妄无赖，久被斥逐，不得还天，然原心无恶，寻当得还」，嘱咐武帝好好待他。王母并没有责罚他，只是对武帝点破了他的来历，语气倒像是在说一个顽皮的孩子。后来人们便说，东方朔本是天上的仙人，因偷桃被谪降人间，在汉宫里做一个滑稽的侍臣。
二、不同版本
东方朔偷桃的故事在各地流传已久，不同地区与文献的版本略有差异，以下是较为常见的几种：
岁星下凡
《汉武故事》说东方朔死后，王母使者告诉武帝：「朔是木帝精为岁星，下游人中，以观天下，非陛下臣也。」《太平广记》卷六引《洞冥记》及《朔别传》又说，善星历的太王公告诉武帝「诸星具，独不见岁星十八年，今复见耳」，武帝叹道东方朔在身边十八年，竟不知他是岁星。
祝寿图
明清以来「东方朔偷桃」是年画、瓷器、刺绣上最常见的祝寿题材之一：画面上一位老者怀抱仙桃，回首张望，取王母蟠桃三千年一熟、偷食可以长寿之意。
滑稽之雄
历史上的东方朔是汉武帝的侍从，以诙谐善辩著称，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（褚少孙补）与《汉书·东方朔传》都记载了他的许多趣事。后世又托名他撰写《神异经》《十洲记》等志怪之书。
三、版本源流
《山海经》里的西王母住在玉山，「其状如人，豹尾虎齿而善啸，蓬发戴胜，是司天之厉及五残」，是掌管灾疫和刑杀的凶神；三只青鸟为她取食。 战国时从汲冢出土的《穆天子传》里，她成了在瑶池上与周穆王饮酒唱和的西方女主；汉代司马相如《大人赋》还说她「皬然白首」。到了东汉魏晋的《汉武故事》《博物志》《汉武帝内传》，西王母已是年约三十、容颜绝世的女仙，七月七日夜降汉宫，赐给汉武帝三千年一结实的仙桃，而在窗外偷看的东方朔，曾三次偷过她的桃子。 这一组材料文字彼此重叠，又各有增饰，可以清楚看到一个神话人物怎样从凶神变成了仙母。
据原文据研究待核每个版本、每条校勘都标明依据：据原文＝已对照原书；据研究＝转述学者考证；待核＝凭记忆撰写，尚未找到原文。
版本谱系
实线：直接承袭或改编；虚线：受其影响、仿作。点击节点跳到该版本的说明。
- 中国前 4 至前 2 世纪据原文
西王母『山海经』
战国至汉初 · 地理神话
《西次三经》：玉山「是西王母所居也。西王母其状如人，豹尾虎齿而善啸，蓬发戴胜，是司天之厉及五残」。《海内北经》说她「梯几而戴胜杖，其南有三青鸟，为西王母取食」。
- 半人半兽，主管天灾与刑罚。
- 头戴玉胜、有三青鸟侍奉，这两个标志一直保留到后世。
- 中国战国，前 4 世纪；西晋太康二年（281）出土据原文
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『穆天子传』
战国 佚名 · 起居注体小说
卷三。周穆王西行到西王母之邦，在瑶池上饮酒；西王母作歌「白云在天，山陵自出。道里悠远，山川间之。将子无死，尚能复来」，穆王答以「比及三年，将复而野」，又在弇山刻石纪念。
- 西王母变成能歌善辞、有礼有节的西方女君，与人间天子平等往来。
- 「瑶池」从此成为西王母的居所。
- 中国西汉武帝时，前 2 世纪后期据原文
大人赋『史记·司马相如列传』
西汉 司马相如 · 赋
承自 西王母：「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皬然白首，载胜而穴处兮，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。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，虽济万世不足以喜。」
- 西王母是住在洞穴里的白发老妇，长生不死却并不可羡。
- 侍奉她的鸟变成了三足乌。
- 中国西晋，3 世纪后期据原文
汉武帝好仙道『博物志』
西晋 张华 · 博物志怪
承自 王母降承华殿：卷八。与《汉武故事》大致相同而更简洁：王母乘紫云车至九华殿，「头上太华髻」，有三青鸟侍立；索七桃，以五枚与帝；东方朔从朱鸟牖中窥看，王母说「此窥牖小儿尝三来盗吾此桃」，「由此世人谓方朔神仙也」。
- 偷桃一事直接由王母说出，成为东方朔是神仙的证据。
- 中国东汉至南朝，2 至 5 世纪据原文
王母降承华殿『汉武故事』
旧题东汉 班固（一说南朝齐 王俭） · 杂传小说
承自 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；受 大人赋 影响：王母遣使约定七月七日来访，当夜乘紫车降临承华殿，有二青鸟夹侍。武帝求不死药，王母说他「欲心尚多」，只拿出七枚桃，自吃二枚，给帝五枚，说此桃三千年一结实。东方朔在朱鸟牖中偷看，王母说「此儿好作罪过……久被斥退，不得还天」。前文另有短人巨灵揭发东方朔「已三过偷之」。
- 故事的主角换成汉武帝，西王母成了传授仙道的女仙。
- 增加仙桃与东方朔偷桃的情节。
- 中国魏晋，4 至 5 世纪据原文
汉武帝内传『汉武帝内传』
旧题东汉 班固（实为魏晋道教徒所作） · 道教小说
承自 王母降承华殿、汉武帝好仙道：大幅扩写：王母「年卅许，修短得中，天姿掩蔼，容颜绝世」，侍女王子登、董双成、许飞琼等奏乐歌唱；仙桃「大如鸭子，形圆，色青」，王母给帝四枚，自食三枚；又授武帝《五岳真形图》。最后说东方朔原是太上仙官，因在方丈山擅弄雷电、搅乱风雨而被谪。
- 西王母成为道教仙真的首领，有一整套侍女和仪仗。
- 董双成、许飞琼等侍女的名字由此流传，成为后世诗词常用的典故。
- 东方朔的谪仙身世被详细交代。
异文对照
仙桃一段：《汉武故事》《博物志》《汉武帝内传》3 本对校
三书讲的是同一个场面，以《汉武故事》为底本对校。桃子分给谁、各几枚，三本都不一样。
以第一栏为底本，其余各本与之逐字比较：字 为此本与底本不同或多出的字，字 为底本有而此本无的字。标点和繁简写法不计。
校勘记
- 〔二青鸟/三青鸟〕《汉武故事》作「二青鸟」，《博物志》作「三青鸟」，与《山海经》「三青鸟」相合。据原文
- 〔五枚/四枚〕《汉武故事》《博物志》都是王母吃二枚、给帝五枚；《汉武帝内传》改成给帝四枚、自食三枚。据原文
- 〔弹丸/鸭子〕桃子的大小，《博物志》说「大如弹丸」，《内传》说「大如鸭子」，还加上「形圆，色青」。据原文
- 〔偷桃〕《汉武故事》里王母只说东方朔「好作罪过」，偷桃的事由前文的短人巨灵说出；《博物志》《内传》都改由王母亲口说「三来盗吾此桃」，偷桃从此成为东方朔最有名的故事。据原文
- 〔朱鸟牖/朱雀窗〕窥看的窗户，《汉武故事》《博物志》作「朱鸟牖」，《内传》作「朱雀窗」。据原文
- 〔录文〕殆知阁本《汉武帝内传》附有据《太平广记》《类说》所作的校记，引文已删去校记，按正文录出。据原文
跨国比对
西王母的样子、住处和她见的人间帝王，一路都在变化。
| 中国西王母前 4 至前 2 世纪 | 中国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战国，前 4 世纪；西晋太康二年（281）出土 | 中国大人赋西汉武帝时，前 2 世纪后期 | 中国王母降承华殿东汉至南朝，2 至 5 世纪 | 中国汉武帝内传魏晋，4 至 5 世纪 |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形象 | 豹尾虎齿、蓬发戴胜 | 能歌善辞的西方女君 | 皬然白首的老妇 | 乘紫车的女仙 | 年约三十、容颜绝世 |
| 住处 | 玉山 | 瑶池 | 洞穴 | 没有说 | 昆山（即昆仑） |
| 侍从 | 三青鸟 | 无 | 三足乌 | 二青鸟、玉女 | 王子登、董双成等众侍女 |
| 会见的帝王 | 无 | 周穆王 | 无 | 汉武帝 | 汉武帝 |
| 赐予 | 无 | 赠歌 | 无 | 仙桃五枚 | 仙桃四枚、五岳真形图 |
《山海经》、《穆天子传》卷三、《史记·司马相如列传》、《汉武故事》、《博物志》卷八、《汉武帝内传》均据殆知阁古籍全文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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