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思温燕山逢故人

一、故事正文

北宋靖康年间，金兵攻破东京，徽钦二帝被掳北去，许多东京人也流落到了金国。有个叫杨思温的东京人，排行第五，人称杨五官，滞留在燕山，靠着替人做些营生度日。

这年元宵，燕山城里也张灯结彩，可在杨思温眼里，怎么也比不上当年东京的繁华。第二天晚上他又上街看灯，只见一辆大车由番官簇拥而过，车后随侍的妇女中有一个穿紫衣、腰佩银鱼、脖子上缠着罗帕的，竟像是他结拜表兄韩思厚的妻子郑义娘。车子进了秦楼，杨思温在楼里遇见从前东京樊楼的伙计陈三，托他上楼传话。义娘下楼与他相见，哭着说：靖康之冬她与丈夫雇船南下，在盱眙遭了乱兵，被金将撒八太尉掳去；她不肯受辱，被卖进娼家，又自缢未死，幸而撒八太尉的妻子韩国夫人可怜她，留在身边做侍女，脖子上的伤至今未好，所以缠着罗帕。话没说完，一个番官就挥着棍子把杨思温赶走了。

到了三月，杨思温又到秦楼闲坐，忽见墙上墨迹未干，是韩思厚题的一首《御街行》，悼念亡妻郑氏。原来宋金通和，韩思厚随使节来到燕山，就住在城南的馆驿里。表兄弟相见，悲喜交集。韩思厚说，家仆周义亲眼看见义娘不肯受辱，自刎而死；杨思温却说元宵还见过嫂嫂。两人便去天王寺后寻找韩国夫人的宅子，只见一座锁着的空宅，蛛网满门。隔壁一个东京口音的打线婆婆告诉他们：韩国夫人前年已经去世，葬在宅中花园里；义娘当年誓不受辱，自刎而死，韩国夫人敬她贞节，将她火化，骨匣随葬园中；婆婆入园时常见义娘出来说话。

三人翻墙进园，在屏风上看到义娘新题的词，又在韩国夫人影堂里看到「侍妾郑义娘之位」的牌位和画像。他们想揭开花砖取出骨匣，却怎么也搬不动。次夜备了祭品，韩思厚读罢祭文，一阵风过，义娘现身。韩思厚发誓终身不再娶，求她一同南归。义娘说：「你生性风流，我若随你去，你必定怜新弃旧。」韩思厚以酒沥地为誓，她才答应，骨匣这才轻轻便掇了起来。韩思厚把骨匣带回金陵，卜地安葬，让旧仆周义守坟。

可是过了不久，韩思厚便把誓言抛在脑后。他去土星观请女观主刘金坛做法事超度亡妻，却与这位守寡出家的女道士互生情意，让她还俗，娶回了家。周义上门痛骂他负义，反被打了出来。当夜义娘便附在刘氏身上，揪住韩思厚不放，骂道：「你太亏负我了，还我命来！」韩思厚请朱法官来劝解，法官说要除根，须把坟中的骨匣掘出来抛进长江。韩思厚依言照办，从此家中果然安静了。

绍兴十一年，韩思厚举家迁往钱塘，途经镇江，带着刘氏坐船游金山。船到江心，忽听船夫唱起义娘题在燕山屏风上的那首词，说是燕山满城都在传唱。韩思厚正心如刀割，江上风浪大作，一个头戴万字巾的人从波心涌出，揪住刘氏的头发拖入水中；接着又有一个颈缠罗帕、双眼圆睁的妇人，把韩思厚拽进了江心。说书人感叹：一个负了冯君，一个亏了郑氏，古今负义的人都是这样的下场。——原来刘金坛的前夫冯六承旨，当年也是死在避难的水路上。